他放下车帘,没有吩咐什么。
进入江南地界之后,青姨便如先前所说的那样离开了车队,隐入暗处。这一路上少了她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胡俊着实觉得有些闷。可眼下既已入了江南,明里暗里都有人盯着,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钻出车厢跟驾车的胡忠、老赵他们瞎聊。怎么说他也是顶级勋贵子弟,该端的架子得端起来。
他在车厢里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些,脚踝搁在对面的坐垫上。从腰间摸出烟卷,凑到火折子上嘬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胡俊原想着,既然有人赶去报信,那等自己到宁海府城的时候,多半会有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没承想,这迎得比他预料的还早。
车驾离府城尚有十里,前头探路的护卫便策马折了回来禀报。
“少爷,前头十里亭,宁海府的官员和本地士绅都在那儿候着了。乌泱泱一大群人,排场不小。”
胡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十里亭迎客,这可不是寻常的礼数。按大夏的规矩,地方官迎接上官,出城三里便算恭敬,出城五里便是大礼。十里——这是迎接皇亲国戚的规格。
他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头望了一眼。
官道尽头,十里亭的飞檐露出一角。亭前空地上果然站满了人,官袍的深青色和锦衣的亮色混在一起,远远望去花团锦簇一片。
胡俊放下车帘,嗤笑了一声。
“呵,这是有人出主意,要捧杀我啊。”
他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虽说他是京官,还挂着巡查使的名头,可毕竟品阶才六品,怎么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排场。看那人群里,知府、同知,品级都比他高,全杵在那儿等着——这哪里是迎接,分明是把他架到火上烤。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言官随便参上一本,说他一个六品官出行,让四品知府带人出城十里列队迎候,僭越失礼的名头跑都跑不掉。
还没进府城,就先给他下个套。
旁边的胡忠也凑到车窗边,往那边瞅了一眼,回头对胡俊说:“少爷,估计他们是知道您的威名,想先给您留下个好印象啊!”
胡俊白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掰扯什么捧杀不捧杀,只摆了摆手:“就你话多。待会儿盯紧些,尤其是那些跟来的世家之人,看看里头有没有我们要找的。”
胡俊给外人立的人设,是带着前世愤青那股劲儿的刺头模样。
仗着自身家世背景,行事全然不讲规矩。办案办事时只要抓住对方的死角把柄,便不管不顾,半分交情情面都不讲。这个人设本就藏着心计城府,可单靠“不讲规矩”
这一点,还不至于让宁海府的一众官员出城十里迎接。
与其说这是捧杀、是设套,倒不如说是世家直接给胡俊的一记下马威。就是要让他清楚,这帮人想拿捏、整治他易如反掌,意思摆得明白——在宁海府的地界上,别太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