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完,他没有立刻封口,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又往纸上写了几行字,这几行字不是写给萧禹的,是另一页纸,写完,单独折好,放在一旁,叫进来一个亲兵,低声嘱咐了几句,亲兵接过那张纸,点头出去了。
那张纸,是写给裴定的。
……
裴定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深夜。
送信的人用的是叶记商号在东华城的渠道,信被夹在一批布料的账目里,辗转送到了胡律达府里的客院,塞在裴定的枕头下,等他睡前摸到的时候,先摸出来,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信展开,凑近了,慢慢看。
信很短,顾长翊写东西一向简洁,不废话。
前面几行是说东华城的现状,说大军已经到了城外,说城里那些将领已经开始动摇,说胡律达的处境,一天比一天难。
后面的几行,裴定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云舒一事,我记下了,宋九已在我手,所述皆有记录,此案不会就这么算了,裴将军等着看。”
最后一行字,是叶南雪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写在那里,字迹是顾长翊的,但意思,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云舒的事,有人说,不会让它烂在地里。”
裴定把信看完,重新折好,握在手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白而细,一点一点的。
他把信贴身放好,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夜,睡得比来东华城之后任何一夜都沉。
……
胡律达那一夜没有睡。
宋九失联已经好几天了,顾长翊的大军到了城外,城里那些将领整日里眼神游移,不知道在想什么,城墙上的守军换防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话:
“城外那些人,是顾长翊的?”
问的人是个普通的守军,声音不高,但被旁边的人听见了,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斥责他,沉默,比回答更让人不安。
胡律达站在书房里,把老谋士叫来,道:“章文钊现在在哪里?”
“前锋已经过了宿州,”
老谋士道,“章大人本人,还在后面,快马的话,大约二十天能到。”
“二十天,”
胡律达把这个时间掂了掂,道,“守得住吗?”
老谋士沉默了一下,道:“粮草还有,守军还在,但——”
“但人心不稳,”
胡律达接道,不需要他说完,“我知道。”
他在书房里转了两圈,站住,道:“让人去把那些将领都叫来,今晚,我要当面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谋士低头道:“是。”
他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廊道里,胡律达站在原地,看着书案上那盏灯,灯芯有点长了,火苗跳得不稳,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明了,但亮得有点急,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窗外,东华城的夜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压着什么的那种静,压着压着,总有一天会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