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将士们终于收殓完最后一具遗体。暴雨渐渐转小,却依然下个不停,仿佛要把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洗净。顾长翊在雨中遥望北方,不知道他的南雪此刻可安好。
……
四月的东华城北郊,春意盎然。地牢外的梨花开得正盛,白花如雪,随风飘落。贺玉站在这一片落英缤纷之中,手中紧握着那件绣着暗纹的墨色披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牢的铁门。今日,是章月瑶被放出来的日子。
魏云开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你若执意要陪她回江都,章家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攥着手中的银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是他能为章月瑶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终于打开。贺玉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刹那间,他的心似被人狠狠攥住。
这还是那个高傲嚣张的章家小姐吗?
破烂的衣裳挂在她消瘦的身上,凌乱的丝遮掩不住脸上的伤痕。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盈满骄傲的眼睛,如今却燃烧着刺骨的恨意。
“章小姐……”
他下意识上前。
章月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刺得他后退半步:“这就是你给本小姐出的好主意?”
她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凄厉,“本小姐这辈子都会记得。”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贺玉脸上。他没有躲,任由那火辣辣的疼痛在脸上蔓延。
“对不起,章小姐。”
他低声说着,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那件墨色披风。春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他看着章月瑶瑟缩的身子,心中一阵抽痛。
章月瑶将自己紧紧裹在披风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等候的马车上。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看来贺公子不跟我一道回去?”
“我……”
贺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他多想回去啊,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家人。可魏云开说得对,他若回去,不仅保不住性命,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也是。”
章月瑶冷笑,“回去我哥和我父亲也不会放过你,你想要活命,只能留在北荣国。”
贺玉突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还请小姐能网开一面,别伤害草民的家人。”
“你把我害成如今这副样子,有什么脸来求我?”
章月瑶的声音里满是冰冷。她回头望了眼那座阴森的地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很快被恨意取代,“告诉你的新主人魏云开,让他转告叶南雪和北荣的皇帝,我所受的屈辱,我会刻进骨子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顾闵。”
春风吹散了几片梨花,落在章月瑶憔悴的面容上。她抬手拂去,动作间露出手腕上的伤痕。贺玉看在眼里,心中一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梨花依旧纷飞,却衬得这一别更加凄凉。马车缓缓驶离东华城北郊,贺玉一直跪在地上,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阿爹、阿娘……”
他喃喃低语,眼中泛起泪光。家中父母年迈,妹妹尚未及笄,如今都在章家人的掌控之下。魏云开虽答应会派人救出他的家人,可这等待的时日,对他来说却如同煎熬。
一阵春风拂过,卷起满地梨花。贺玉看着这一地斑驳的白,忽然想起初见章月瑶时,她身着白衣立于江都城外的梨花林下,那般明媚骄傲。谁能想到,短短两三个月的光景,昔日的金枝玉叶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对章月瑶,他说不清是愧疚多些,还是同情更甚。是他出的主意,让她设计叶南雪,可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展到这般地步。那些在地牢中遭受的非人折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屈辱,都是拜他所赐。
“罢了……”
他苦笑着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这世间的事,既已生,懊悔也是无用。他只求魏云开能尽快救出他的家人,至于其他,都随它去吧。
又一阵春风拂过,将最后一片梨花吹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转身走向魏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