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把车停在出小区不到两公里的路边,熄了火,拔了点火线圈,又拧开引擎盖装模作样看了看。早晨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得他工装领子扑扑地拍下巴。他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拨了王琪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斌斌?你还没走远吧?王琪的声音带着一丝早晨特有的慵懒,落什么东西了?
姐,车坏了。王斌蹲下来,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声音透着懊恼,刚出你们小区没多远,突然熄火,怎么打都打不着。我打开盖子看了看,怕是油泵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车坏了?你那福田不是上个月才做过保养吗?王斌,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啊我故意!王斌站起来,踢了一脚轮胎,那声闷响隔着话筒传过去,姐,我骗你干啥?我现在就蹲在路边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拿命跟你开玩笑?
二十万定金你揣着,现在跟我说车坏了?王琪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刀子似的锋利,王斌,你是我亲表弟,可你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耍我——
王斌打断她,嗓门大了半度,又立刻压回来,换成委屈的调子,我耍你干什么?那钱我收得好好的,就在副驾座上放着。我要是想跑,我早跑了,还给你打什么电话?我真跑不动,车趴窝了,我现在比你还急。
电话里传来王琪走动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又急促。她似乎走到了窗边,声音放低了,却更紧了:你看看能不能修?叫个拖车来,或者打给修理厂的人。
我叫了,人家说下午才能来。王斌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其实那儿并没有汗,姐,我下午三点得到滨江路,现在没车,咋整?你说我咋整?现在我比你还急……哎,我那破车,真是不争气……
王琪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里那股狠劲儿退了些,换成一种精明的盘算:你那儿离我家多远?
不到五公里,就拐了个弯。
你走回来,开我的车去。王琪说得很干脆,我的白色宝马,你认得。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二层抽屉,你拿上就走。
王斌没应声,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姐,你的车太扎眼了。沈薇万一认得你的车牌,一查就知道是你指使的。到时候她还没撞上,先起了疑心,咱俩全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只有隐约的呼吸声。王斌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王琪做事向来谨慎,让她用自己车牌去作案,她绝不敢。
果然,王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烦躁: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去给你租一辆吧?时间来不及。
王斌捏着手机,抬眼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说出他早已准备好的那句话:姐,你开车送我。你用你的车送我到滨江路附近,然后你下车走人,我自己开你的车去撞。这样就算查起来,车是你的不假,但开的人是我,你不在场,你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你的车没有前科,沈薇不会警惕。
他说得又急又诚恳,像真在替她想办法。
王琪那边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似乎在翻找什么,然后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让我跟你一起去?万一出事了——
不会有万一。王斌咬着字说,姐,你送我到那个弯道之前两公里的小路口,你下来,在路边加油站里等着,我开过去,撞完我把车开回来找你,然后我们换车,各走各路。你连现场都不沾,怕什么?
他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走回去拿你车钥匙,也得十几分钟,还不如你直接开过来,我把我的破车扔这儿,咱们省时间。下午三点,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电话里传来王琪长长的一口气,像在犹豫,又像在计算风险。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王斌靠在车门上,把那颗被拔下来的点火线圈攥在手里,捏得掌心疼。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从云层里挣出来,光落在他脸上,有点烫。他忽然想,晓燕现在应该去买排骨了吧。市场里的排骨不知道涨价没有。
他收起手机,把引擎盖合上,坐回驾驶室里,等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一辆白色宝马从远处驶来,在王斌的福田旁边停下。车窗降下来,王琪戴着墨镜,头扎成低马尾,唇上涂了淡淡的豆沙色,看起来不像要去干坏事,倒像去赴一场周末的早茶。她扫了一眼福田敞开的引擎盖,又看看王斌,墨镜后面的眼睛瞧不真切,但嘴角抿成一条线。
真坏了?她问,语气里还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王斌没说话,走到福田前面,坐进驾驶位,拧钥匙。起动机响了两声,引擎纹丝不动。他又拧了一遍,还是哑火。他摊了摊手,走出来,把车门一关:姐,你看。
王琪摘了墨镜,用镜腿敲了敲方向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朝副驾努努嘴:上来。
王斌拉开副驾的门,弯腰钻进去,顺手把安全带拉上。他注意到王琪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大概是为了方便开车。她向来在细节上滴水不漏。
那二十万呢?王琪一边挂挡调头,一边问。
在福田副驾上,锁着呢。等我办完事回来拿。王斌说得自然,像真打算回来似的。
王琪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往滨江路方向开去。车内放着轻音乐,萨克斯管吹着一老情歌。王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了他额头的薄汗。
开了大约十分钟,王斌忽然开口:姐,我打听了一下,沈薇今天下午好像是去滨江路东段的仓库,不走弯道那边。
王琪的脚微微一松,车降了半拍:你说什么?
我有个工友的朋友在沈薇公司当保安,说周三下午她固定去仓库盘点,弯道那是老路线了,最近她改了。王斌侧过身,看着王琪的侧脸,姐,咱们要是去弯道扑个空,就白忙活了。
王琪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关节泛白。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有了火气:你之前怎么不早说?我一直以为她走老路。
我也是刚确认的。王斌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上面是他提前编辑好的一条假消息,来自一个不存在的。你看,他说沈薇今天下午两点半到仓库,咱们要动手,得去东段那个仓库门口截她。
王琪扫了一眼屏幕,车更慢了。她在思考,眉头拧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仓库那边有监控,不好办。
监控我熟。王斌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以前给那个仓库修过卷帘门,知道监控死角在哪。而且仓库门口有个斜坡,她那车一上坡必然减,咱们从侧面蹭过去,比弯道还稳。
王琪侧过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像在秤上称他的分量。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斌斌,你长进了。行,那就去东段。你把地址给我。
王斌报了地址,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紧。他感觉到王琪的脚底加重了油门,白色宝马提往前蹿。他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白线一道一道往后退,像某种倒计时的刻度。
他又想起了晓燕。早上那条消息她还没回,大概在忙。他想象晚上家里飘着排骨的香气,晓燕围裙上沾着油渍,问他今天去哪了。他会说,跑了一趟活儿,挺顺的。然后他们坐在小饭桌前,电视里放着新闻,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响。
就够了。
他收回思绪,余光瞥见王琪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念叨什么。然后她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斌斌,你要是真把这事办成了,姐给你在老家盖栋楼。你结婚用。
王斌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磨旧的工装裤,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他说:姐,不用盖楼。我就想好好过日子。
王琪没再接话,只是把音乐声调大了一点。萨克斯管还在吹,车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白色宝马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滨江路东段的路牌在阳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
王斌看见远处仓库区的灰色屋顶了。也看见屋顶旁边,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他深吸一口气,把坐姿调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姐,就前面那个路口,靠边停吧。
王琪踩下刹车,车渐渐慢下来。
后视镜里,那几辆黑色轿车的门,同时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