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没带我来过孤儿院。”
秘书开车拐进主路,张鹏程过两秒才开口:“你小时候不用来。”
什么意思。她现在就需要了?
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低头刷手机。
孤儿院比她想的老。
门头字掉了两个,铁门是新刷的绿漆,盖不住下面锈迹。院长是个矮胖的女人,头花白,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迎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张总,又麻烦您了。”
“李院长。”
张鹏程点头,把手里的纸箱放门卫室边上,“上个月说空调漏水,修了吗?”
“修了修了,您上次找人来看过,现在凉快得很。”
李院长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这位是……您姑娘吧?长这么大了!”
张月弯了弯嘴角:“阿姨好,我叫张月。”
“月月,好听。”
李院长拉她的手,“跟你爸一样,心善。”
张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秘书开始直播。
孩子们在做早操。不大的水泥地,二十几个孩子站成三排,最小的大概三岁,最大的十岁出头,动作参差不齐。音响里放着她小时候听过的儿歌,兔子舞,左脚右脚,蹦蹦跳跳。
她举起手机,录了十五秒视频,又放下。
“拍什么?”
张鹏程问。
“素材。”
她把手机揣进兜。
张鹏程看她一眼,没说话。
做操结束,孩子们散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四岁左右,扎两个揪揪,红头绳松了一个,碎贴在太阳穴上。她仰着头看张鹏程,也不说话。
张月站在旁边,愣住了。
她爸会扎辫子。
手指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帮她修过自行车链条,机油染进掌纹,洗三天才干净。高中住校,这双手给她扛过行李爬上六楼,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大学实习租房,这双手给她装过宜家衣柜,说明书看两遍就扔一边,咔咔咔对上去,严丝合缝。
但她从不知道,这双手会扎辫子。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麻花辫。只有一天,第二天就没了。她以为爸爸嫌麻烦,原来不是。原来他一直会,只是她没机会再让他扎。
这些年爸爸变了好多。
她记忆里的张鹏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总是在忙,忙到她早上起床他已经出门,晚上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有次她考了年级第二,举着卷子等他下班,等到十点半,他进门只说“自己得事自己做,不要来打扰我”
,那会他嫌弃他们。径直进了卧室。她站在客厅,卷子还举着,像举一块慢慢冷却的奖牌。
她妈说,你爸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多久以前?她不知道。只知道她记事起,他就是那个样子。硬,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想靠近,玻璃挡着;她想抱怨,又觉得他也没做错什么——他没打她没骂她,供她吃穿上学,只是,不爱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爸妈离婚后,是奶奶离世后,是爸爸残废后……还是……现在她才理解爸爸。
郝中华第一次上门,拎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进门喊叔叔阿姨,声音响亮,话密得像炒豆子。张鹏程全程没说几句话,饭后把人送走,回头对她说:“这个人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