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老哈河河谷彻底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周武在确认北虏骑兵确实已经退去、没有留下伏兵之后,寻了一处相对险要的地势扎下营帐。
一侧靠河,另一侧是缓坡,以临时砍伐的树木和辎重车辆围成一道简易的屏障,将京营残存的士卒与使团人员收拢在其中。
篝火在营帐之间零星地亮起,火光照在士卒们疲惫的面孔上。
有人正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在马鞍旁闭眼假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马匹的汗味,以及草木燃烧时出的干燥气息。
周武在营中来回巡视了一遍,确认哨位已经布置妥当、斥候已经派出、伤员已经得到初步处置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帐中,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被篝火照亮的夜色中。
心中那道关于明天行程的盘算,如同被反复翻动的卷宗般正在持续转动着。
宝庆公主的营帐设在营地偏东的位置,距离汉王的营帐隔了大半个营地。
帐中点燃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将帐壁上挂着的剑鞘和皮囊投射出细长的暗影。
她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椅上,面前的小案上摊着一卷地图,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移动,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被火光映得微暖的纸面上,却并没有真正在看地图。
她方才已经听完了亲信的回禀。
六名三品镇国如今只剩下一名还能保持战力,余者非死即伤,汉王身边的核心护卫已经形同虚设。
那道消息在她心中如同一枚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正在以它不断扩大的波纹覆盖着那片她正在盘算的水域的表面。
她在心中将那道关于“如何利用这个缺口”
的盘算重新梳理了一遍。
汉王身边如今可用的三品镇国只有一人。
张若水此刻下落不明,那名北沅宗师不知是否还在追杀,但至少眼下汉王身边确实已经没有了二品宗师级别的防护。
而她自己身边的护卫力量有三名三品镇国,四对二的情况下,已经有了围杀汉王的胜算。
这是她自太子死后遇到的最好的机会。
若是回到京师,汉王必然会重新征调新的护卫力量,届时再想动手便难上加难。
而在此处,在大宁的地盘上,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北虏突袭的混乱之后,即便出了什么事,也可以被合理地归因于战乱中的意外。
她的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那道念头,如同被那一小簇火光所照亮般,正在变得更加清晰而凝聚。
她想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她想要在那道复仇的终点,占据一个更加属于她的位置。
太子的空缺一直无人填补,父皇虽然从未明确表态,但眼下朝中值得被托付储君之责的皇子皇女中,除了汉王便只剩她一人。
若是汉王在这场出使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而她又能在接下来的使团事务中展现出足以服众的才干与担当。
那座空悬已久的位置,或许便会在某一天以一种她可以坦然落座的方式向她敞开它的门扉。
她垂下眼帘,将那卷地图缓缓合上,然后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帐帷与油灯之间落下。
如同在一片已见轮廓的棋盘上,正以她的方式等待着那道已在暗处反复校准过的落子时机。
夜渐渐的深了,大营内一片寂静。
油灯中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帐壁上的暗影拉长又缩短了一瞬。
宝庆公主坐在那张行军椅上,目光落在灯焰的根部。
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边缘,如同一道被反复翻动的书页般,在她眼前轻轻颤动着,将她心中那道正在持续盘旋的念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已经犹豫了很久。
刺杀汉王不是一件小事。
他是她的皇兄,是此次出使大宁的正使,是父皇膝下目前最年长、最有资历的皇子。
若他在出使途中突然身亡,朝廷必然震动,父皇必然会下令彻查,而作为同行使团的副使,她定然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