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约四旬,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军务与政事磨砺出的沉稳与审慎。
但此刻他端坐在书案前,那双本应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他的手搁在舆图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沿着京北与大宁之间的那条路线反复摩挲着。
他已经焦虑了好些日子了。
自从燕王起兵的消息传到关外,他心中那根一直被压着的弦便如同被拨动了一般震动起来。
他私底下不知骂过多少次建文帝。
消藩,消藩,就知道消藩,你是嫌这天下的太平日子过得太长了不成?
周王、齐王、湘王,一个接一个地被削被杀被逼自尽,如今轮到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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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亲叔叔,你把人逼到起兵谋反,这仗一旦打起来,血流成河,死的是士卒,耗的是国力,倒霉的还不是你自家的江山?
他朱权自认不是什么雄心壮志之人,他只想过安安稳稳镇守边疆的日子,守着太祖交给他的这份差事,在这大宁城中安定地度过余生。
可建文帝这一番操作,却让他心中那道安稳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塔般一层层地剥落。
朝廷使团已经在路上了,汉王和宝庆公主联袂前来,摆明了是来“劝说”
他出兵南下协助剿燕的。
话说得好听是请他帮忙,但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朝廷借机染指宁王兵权的第一步。
他若是顺从,朝廷便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蚕食他的根基,直到他如同周王一般被废为庶人,圈禁在某处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若是不从,那便等于公开与朝廷翻脸,届时他的下场恐怕比齐王、湘王更加惨烈。
他不想造反,可朝廷的刀却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的喉咙。
他便是在这种心绪乱如麻的状态下听到了陈亨的通报。
陈亨站在书房门口,微微躬身,语气平直而简洁:“殿下,燕王府有人来了。来人是燕王长孙女朱长姬,以及一位自称燕王府军师的年轻人。他们说想求见殿下,当面陈述燕王的诚意。殿下可愿一见?”
宁王的手指在舆图边缘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腰背,将舆图随手卷起推到一旁,目光中那道焦虑在那一瞬间被一层更加开阔的审慎所覆盖。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在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见。
他这段时间对京北的消息所知有限,燕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他需要从燕王府来人的口中听到更加真实的消息,而不是朝廷邸报中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燕王是他的四哥,虽然二人年岁相差不少,但同在北境镇守多年,他对燕王的为人与能力有着自己的判断。
眼下这个局面,听听四哥那边怎么说,说不定能在他的思路中打开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缝隙,让他在接下来的处境中拥有更多可以灵活转向的选择余地。
他抬眼看向陈亨,语气平静如常,看不出方才那些焦虑的痕迹:“带他们进来吧。在偏厅奉茶,本王稍后便到。”
他的话语如同被轻轻合上的书卷般笃定而简洁。
但那道落定的声音中,已经将他面前那道关于如何应对朝廷使团的未知棋局,朝着一条尚未被完全展开的新路径,以它自己的方式微微倾斜了一线角度。
宁王在偏厅门前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陈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调整一道细微刻度般的审慎与周到:
“陈将军,本王只见燕王长孙女一人。那位军师,你带他到花园里逛逛,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
陈亨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宁王的心思。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宁王则理了理衣袍,推门走进了偏厅。
陈亨回到前院时,陈洛正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院中一棵老榆树的枝叶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陈亨便直接将宁王的意思转达了:
“宁王殿下只见郡主一人,说这是亲戚之间的叙话。军师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到花园里走走,大宁别的没有,宁王府的花园倒是值得一看。”
陈洛闻言,心中略有意外,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宁王心思细密,见朱长姬算是见亲戚,见他一个燕王府军师则意味着与燕军代表正式接触,眼下宁王显然还不想这么快就跨过那道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