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年在京北的日子。
那时燕王刚到就藩不久,正值年轻气盛的年纪,却没有半分皇室子弟养尊处优的做派。
陈亨第一次在军中见到燕王时,他正穿着一身与普通士兵无异的粗布战袍,在操场上与士卒一同练习骑射。
那姿态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的马术起初确实算不上精熟,落马时也摔得结结实实。
但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翻身上马继续练,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在疾驰中一箭射中靶心。
陈亨那时在燕山左卫任职,与燕王虽未有直接接触,却也远远地见过他多次。
他看到一个皇子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精通的完整过程。
那份在没有旁观与喝彩的角落里所展现出的淬炼与专注,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远比任何虚名更加具体而持久的轮廓。
后来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燕王在军中从普通兵卒做起,靠军功一步步升迁。
最后更是亲率五千精骑深入漠北八百里,端掉了北沅枢密院知院的营帐,最后安然归来。
那一战震慑了整个漠北草原,连中山王都当众称赞他是“天生的帅才”
。
陈亨虽然未曾亲历那一战,但他在北境驻守多年,深知深入漠北作战的艰难与凶险。
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能够完成的任务,那需要真正的胆识、真正的决断、以及在生死关头依然保持冷静的心性。
他那时便对燕王有了几分自心底的佩服。
他当然也知道后来那些事。
朝廷削藩,周王被废,湘王自焚,齐王被杀,一个接一个的藩王在朝廷的步步紧逼之下倒了下去。
燕王在京北装疯卖傻长达一年多,据说曾在府中披头散地躺在雪地里打滚,也曾当着使者的面抓起地上的泥土往嘴里塞。
陈亨第一次听到这些传闻时,心中除了震惊,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见过燕王年轻时的样子,见过他在马上意气风的模样,也见过他沉稳调度军务时的从容。
他很难将那个在雪地里装疯的苍老身影,与自己记忆中的燕王重合在一起。
他那时便隐隐觉得,朝廷做得太过了。
一个在北境守了那么多年的藩王,即便真的有错,也不该被逼到那个份上。
如今燕王终于不再装了。
他起兵了,反了,传檄天下,声势浩大。
朝中有人骂他是逆贼,有人称他为燕庶人。
但陈亨站在大宁都指挥使司的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北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榆树枝条,心中那道关于燕王的判断却始终没有被那些来自朝廷的定论所动摇。
他知道燕王是被逼到绝路了。
一个一生镇守边疆的藩王,若非走投无路,不会选择以起兵谋反的方式来自保。
他对燕王是有些同情的,即便此刻两人立场不同、身份对立。
那份来自过去的、作为袍泽的、不带任何政治色彩的认可,依然如同那道被磨旧的箭痕般附着在他的记忆表层,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清晰。
他将那封拜帖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城门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唤来门外侍立的亲兵,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已经反复权衡后的决定般的分量:
“去,把那位远房亲戚请到偏厅来。好茶招待,我稍后便到。”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陈亨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道决定的余音已经彻底落定、不再需要更多的回响,然后他才迈步向偏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与寻常无异,但他心中清楚,此刻他走向偏厅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打开一道足以让未来多种可能性从容穿过它的侧门。
偏厅的布置简洁而干练,与南方官衙中那些雕梁画栋的雅致全然不同。
墙壁刷着素白的灰泥,地面铺着青砖,几案和椅凳都是厚实的榆木所制,边角处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透着一股子边塞特有的实用与耐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