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北出、经蓟州、遵化、喜峰口,一路向北直抵大宁的路径在纸上形成一道清晰而流畅的弧线。
他们最终商定,带上一组幽骑小队作为后援,但分头行动。
陈洛与朱长姬单独上路,轻装简行,走得更快也更隐蔽;
幽骑小队则分散在后,沿着同样的路线保持半日到一日的间距,以传信和接应为主要职能,不参与前线的接触与谈判。
这样安排既能确保他们在需要时有人可用,又不至于因为人员过多而暴露行踪,在灵活性上远胜于大张旗鼓地出使。
朱长姬收起炭笔,将舆图重新卷好,靠在椅背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烛火中闪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既定事实般的审慎与冷静:
“大宁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宁王的心思不好猜,陈亨那边的旧情分也未必靠得住,更麻烦的是汉王和宝庆公主。”
“他们身边肯定带着不少随从护卫,以朝廷钦差的身份行事,到了大宁便是堂堂正正的使节。”
“而我们只能暗中活动,一旦被现行踪,便要面对皇子皇女级别的正面冲突。”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洛面上,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试探他是否有额外考量般的细心:
“你在想什么?方才说到宝庆公主的时候,你眼神动了一下。”
陈洛确实在想着宝庆公主。
自从他知道汉王与宝庆公主一同前往大宁之后,这道念头便如同被风吹入窗隙的落叶般在他心中轻轻打着旋,时不时便会触碰一下他的注意边缘。
他端着茶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被朱长姬重新卷起的舆图上,仿佛在透过那道纸卷看着一段更远的距离。
在燕王起兵之前,他算得上是宝庆公主的人。
当初他入京会考,初入京师时一无人脉二无根基,是宝庆公主在暗中提携了他,将他纳入自己的视野范围,给了他许多在京中立足的机会和便利。
那份知遇之恩虽然从未被明说,却如同一根被埋入土中的细线般,始终系在陈洛心中某处角落。
因此他后来为宝庆公主做了不少事。
不只是在明面上的公务配合,更在暗处帮她搜集情报、调查线索、补全她追查太子之死时的那些零散片段。
那份关系并非主仆或上下级,更接近于一种彼此默契的互利合作。
她有她的立场,他有他的算计,两人在各自的目标之间寻找到了一段可以交汇的路径,在那条路径上并肩走了一段。
而其中最重的一笔,便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红袖招处买到了关于张若水的完整资料。
红袖招的情报网遍布南北,价格向来不菲,尤其是在涉及二品宗师级别的暗线资料时,开出的价码足以让寻常势力望而却步。
这个价码陈洛最终出了,拿到了那份关于天池剑仙张若水的详细档案。
出身、师承、武道特性、历年行踪,以及与汉王府之间的关系。
他将那份资料送到了宝庆公主手中。
那份资料的送出,既是他对宝庆公主知遇之恩的回报,也是他在那道早已预定好的棋盘上落下的一步暗手。
他这时已经站在燕王阵营,而汉王作为建文帝的嫡系,注定了是燕王的敌人之一。
让宝庆公主与汉王之间因为太子之死的真相而反目成仇,等于是在建文帝的核心圈层中埋入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或许不会在短期内爆,但只要时机合适,它便会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从内部裂开,为他和他所效力的阵营争取到更多的回旋余地。
他放下茶盏,略作沉吟,然后抬眼看向朱长姬,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重新梳理一道旧日关系般的审慎与坦诚:
“我在想,此次前往大宁,若是有机会与宝庆公主暗中见上一面,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看到朱长姬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便继续说了下去:“你还记得上元节吴王逼宫造反那夜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