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指挥棒按在雄县的位置上,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关键手筋般的果决。
“雄县和莫州这两枚棋子,必须拔掉。越快越好。趁耿炳文主力尚未完全到位,趁潘忠和杨松立足未稳。”
“拔掉这两颗钉子,耿炳文必然收缩回真定。届时我们便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多了一层如同在盘算一道更加深远的棋局般的审慎:
“至于吃掉耿炳文,很难。他的防御布局几乎滴水不漏,我们这点兵力想要在正面击溃他,几乎不可能。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本王也没打算一口吃掉他。只要把他钉在真定,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便有足够的余裕去做别的事。”
燕王说完这番话后,手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空停驻了片刻,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真定那面“耿”
字旗帜上,仿佛在透过那面小小的旗标看着一个盘踞在北直隶腹地的巨大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迅松开,但那一瞬间的蹙起,在场中几位熟悉他的将领眼中已经足以读出一些他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
耿炳文是燕王不愿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对手。
若说潘忠、杨松之流只是前锋线上的哨兵,可以以战决的方式快拔除,那耿炳文本人就是一根被深深钉入地底的铁桩。
你可以在他面前赢下一场、两场甚至三场野战,但那根铁桩不会因为几场败仗就自行松动。
他会收缩、会加固、会以他那种如同一块被反复锤炼过的铁砧般的沉稳,将自己牢牢焊在真定的城墙上,岿然不动。
燕王深知这一点。
他早年便听说过耿炳文镇守长兴的事迹,那是一场以数千兵力对抗十万大军、坚守十一年不破的防御战。
张士诚当年倾尽全力围攻长兴,攻城的兵力、器械、粮草都远胜于守军,但耿炳文硬是将那座城池守成了一座无法被啃动的铁核桃。
如今耿炳文手握十五万大军,真定的城防远比当年的长兴更加坚固,粮草充足、兵力充裕。
若是他打定主意龟缩不出,燕王即便将六万大军全部压上,也无法在短期内攻破那道城墙。
而只要耿炳文还稳稳地坐在真定的城中,燕军便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锁链拴住了脚踝。
往南,耿炳文随时可以从背后出击;往东,有山海关和辽东的朝廷驻军;往西,是大同方向的陈质。
燕军虽然扫清了京北周边,但真定这根钉子没有拔掉,燕军想要大踏步南下便永远是奢望。
他的指节在指挥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放下指挥棒,直起身来,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殿中众人。
语气虽然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审慎与通透:
“耿炳文的强项不在进攻,在防守。他打不了奔袭战,打不了穿插迂回,但他能把一座城守到天荒地老,能把一条防线守到让对手寸步难行。”
“我们即便在白沟河击败他的前锋,即便在野战中打赢他几场,也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只要他稳住真定,以朝廷的兵力优势和粮草补给,他能跟我们耗到明年、后年,而我们的粮草、军械、兵员补充,拼不过朝廷。”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方才更加幽深了一些。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在场的几位将领都从他那道停顿中读出了未尽的含义。
若是燕军被耿炳文拖在真定以北无法南下,久战之下人心必散。
届时朝廷再调集更多兵马四面合围,燕军的局面便会从“主动出击”
变成“困守一隅”
。
那是燕王最不愿意看到的走向。
陈洛站在窗边,安静地端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将燕王那句关于“只要耿炳文在侧牵制,南下便是奢望”
的判断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面小小的“耿”
字旗帜上,仿佛在透过那道旗帜看着一个正在被缓慢但坚定地加固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