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一圈,却没有立刻做出决断。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盛夏的风穿过廊庑时出的低低呜咽声。
宝庆公主那番话落定时,建文帝的目光在她和汉王之间来回扫过。
他原本正在犹豫是否要允准汉王前往大宁。
那道请缨固然有几分担当,但让一个未曾历练过的皇子孤身深入边塞、与宁王那种久居边关的强藩打交道,他心中总有些不太踏实。
可此刻宝庆公主也站了出来,那份小时候与宁王的旧日情谊如同一把恰到好处的钥匙,将他心中那道紧闭的门扉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忽然意识到,这道差事或许真的值得一试。
魏国公所提议的驱狼吞虎之计,原本他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他给宁王下那道谕旨,更多是为了表面姿态和稳住宁王,至于宁王是否真的会奉召出兵,他并没有太多期待。
但此刻汉王主动请缨,宝庆公主也出来自请。
不如派两个人一起前往大宁,既是以皇子皇女之尊表达朝廷的诚意,又可以利用宝庆公主与宁王旧日的情谊拉近关系。
说不定,这道原本只是走过场的宣旨差事,真的能做出一些出预期的文章来。
若是真能说服宁王出兵,甚至更进一步接管宁王的兵马,那就等于是兵不血刃地顺势解决了宁王的问题。
同时还能为朝廷增加一支生力军,与耿炳文的三十万大军南北呼应,夹击燕军,那样平叛的胜率便会大大增加。
想到这里,建文帝心中不免有些热。
他的目光在汉王和宝庆公主之间来回扫过,面上那道原本还带着几分犹疑的神色逐渐被一种更加明亮的希冀所取代。
他微微直了直腰背,声音中带着陈年旧事般的温厚与感慨,在奉天殿中缓缓铺展开来:
“说起来,宁王虽为朕之十七叔,但年岁与朕相差不多。早年朕与他在宫中一同在文华殿读书,一同听讲官讲经义,一同在课后比试骑射。”
“那时他性子豪爽,骑射精熟,常常赢了朕一箭半矢便要得意上整整半日。”
“后来大婚后,两家也多有走动,宝庆年幼时还常常跑到宁王府上去玩,宁王待她如同亲女一般,抱过她、教过她骑马,朕至今还记得那些画面。”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宝庆公主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如同在将一段旧日情谊托付给年轻一代般的温润与郑重:
“后来宁王就藩大宁,一别便是多年。朕心中时常挂念,只是边疆遥远,君臣有别,不便常通音讯。”
“如今北境有变,朝廷需要宁王的支持,若是派旁人去,恐怕难以让他放下戒备。既然是你们二人主动请缨——”
他的目光从宝庆公主身上移开,又在汉王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果决与信任。
“那便你二人一同前往大宁,替朕看看十七叔,也替朕把朝廷的诚意带到。”
他的话语在奉天殿中落下时,百官的目光在汉王和宝庆公主之间来回移动。
有人暗暗点头,觉得这份安排既合情合理又兼顾了亲情与朝务;
也有人若有所思,仿佛在揣度这道安排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用意。
汉王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
他方才只打算自己一人请缨,如今宝庆公主半路杀出,倒让他这道差事变成了一场同行的合作。
他心中虽然有些不快,却不能当着百官的面表现出来,只能微微躬身,与宝庆公主一同行礼应道:
“儿臣遵旨。”
宝庆公主也微微颔,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差事。
她的目光在收回时极快地扫过汉王的侧脸,那道目光如同蜻蜓点水般短暂,却带着一层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其分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