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先生之见,我若在明日大朝时主动请缨前往大宁接管宁王兵马,是否可行?此事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方效孺听完汉王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汉王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将那道问题放在自己的思维框架中反复拆解、反复组合。
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果然问到我这里来了”
。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拆解一道复杂棋局般的条理与清晰:
“殿下所问,确实是这道棋局中的关键之处。老臣先问殿下一句,你觉得陛下真的指望宁王能听从朝廷调令、乖乖交出兵马吗?”
他没有等汉王回答,便自行接了下去,“不。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宁王会听话。陛下比谁都清楚,藩王手中握有兵权,便不会轻易放手。”
“宁王在大宁经营多年,麾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铎颜三卫骑兵骁勇善战,他凭什么要将这些家底拱手让人?”
他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中的神色变得更加专注:“但是,魏国公这个‘驱狼吞虎’的计策,确实高明。”
“陛下不想逼反宁王,但更不想放过燕王。所以陛下大概率会下诏,名义上是‘调集宁王部队参与围剿燕逆’,而不是‘接管宁王兵权’。”
“这样一来,宁王面子上过得去,朝廷也能借助宁王之力牵制燕军侧翼。问题的关键在于,谁能说动宁王出兵?”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朝中能做成此事的人,屈指可数。”
“魏国公算一个,他在北境军中素有威望,边塞将校对徐家多少有些旧日情面,若是他出面,宁王多半会给几分面子。”
“但陛下信不过他,不会让他去。至于其他人——
他将目光落在汉王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点明一道机会般的笃定:
“殿下是合适人选。作为皇子,作为未来太子的有力人选之一,殿下的身份分量足够。”
“殿下去了大宁,宁王即便不交出兵马,也不至于公然翻脸。更何况——”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此事若成,殿下功莫大焉;若是不成,殿下第一次接触兵事,经验不足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要殿下在安抚宁王、稳住北境局势的过程中不出大的纰漏,即便未能让宁王出兵,只要宁王在朝廷平叛燕军的过程中不跟随作乱,便已算是大功一件。”
他最后几句话如同一把被精准投入锁孔中的钥匙,将汉王心中那道最为纠缠的顾虑一层一层地解开了。
汉王端坐在客座上,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心中那道方才还如同乱麻般的纠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理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决定般的沉稳与决断,不再像方才刚来时那般忐忑。
他端起茶盏将杯中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对方效孺郑重地拱了拱手:
“先生一席话,令本王豁然开朗。明日大朝,本王会主动请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