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留下同桌几人面面相觑,仿佛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出一些更具体的依据,却最终没有追问。
而在一河之隔的另一处茶楼中,几名身穿官服的人正坐在包厢中低声交谈。
他们显然品阶不高,大多是六部中的低层官员,说话时依然带着官场上那种特有的谨慎与克制,但其话语中的倾向却比街上的闲谈要更加鲜明。
“燕王此举,实属谋逆。太祖当年立下祖训,藩王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擅自起兵。他燕王身为藩王,却悍然举兵对抗朝廷,这便是大逆不道。再怎么说,臣子也不能反君父。”
“可削藩之事,确实做得太急了。你想想,周王、湘王、齐王,不到两年之间,五亲王被废,湘王更是阖宫自焚。这换做是谁,心里能安稳?”
“燕王在北境守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却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他不起兵又能如何?”
“你这话说得便不对了。朝廷削藩,是为国本着想。太祖分封藩王时天下初定,如今江山稳固,藩王拥兵自重反倒是隐患。”
“此事虽然手段急了些,但立意并无错处。燕王起兵,无非是私心作祟,想争那把椅子罢了。”
“私心?燕王若真有私心,当初太祖驾崩时他便该动手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若不是朝廷步步紧逼,他又何必冒这天大的风险?”
两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依然带着几分争执的火气。
坐在主位的一名老者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多年官场历练中打磨出的沉稳与分寸感:
“此事是非曲直,非你我所能论断。燕王起兵,朝廷必会调兵平叛,至于结果如何,且看便是。倒是你们说话时还是留意些分寸,隔墙有耳。”
包厢中安静下来。
窗外河上的画舫正好驶过,传来一阵琵琶声和歌女的唱词,那声音清脆婉转,在初夏的风中飘进窗来,将方才那短暂的争执盖了过去。
几人各自端起茶杯,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官场中惯有的从容与不动声色,只是各自心中在想些什么,便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而在更深的院落中,在那些不常出现在茶馆酒楼里的真正的有识之士的书房中,此刻正在进行的对话则远比街面上的议论要沉重得多。
城东一座幽静的宅院中,一位须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刚刚抄录来的邸报。
他盯着纸面上那几行关于“燕王起兵”
的字句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邸报合上,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沉默良久,才对着身旁的弟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此事恐怕会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说多深。
“建文帝即位以来,锐意削藩,用意虽好,却操之过急。周王、湘王、齐王的下场,已经让天下藩王心寒。”
“燕王此番起兵,无论成败,都会在宗室与朝廷之间撕开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这道裂痕一旦存在,大明的根基便在暗处生了一次断裂。成也好,败也好,这天下都不会再是原来的天下了。”
那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依先生之见,燕王能成事吗?”
老者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注视一道正在缓缓蔓延的冰面裂缝般的审慎与忧虑:
“天意难测,但人心可察。若是朝廷至今还在用那些清谈之策来应对这场兵变,那胜负便不好说了。”
他将邸报推回案角,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那些被暮色笼罩的屋檐与街巷,落在远处皇宫那片金碧辉煌的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