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妍站在床前,湿透的衣袍贴着身体,夜风从门缝中灌入,带着火把的烟气,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可那双眼眸中最后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如同烛火将灭时的最后一跃,在她眼底深处顽强地亮着。
她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咬牙撑出的冷意:“若我不愿意呢?”
郝子贤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嘴角微微勾起,负在身后的双手轻轻交握了一下,出一声极轻微的骨节响动。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踱了两步,在翻倒在地的榆木小桌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瓷片,又抬眼看向孔公妍,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从容与自负。
“不愿意?也好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仿佛在谈家常话的轻描淡写,“老夫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孔小姐若是不愿意留在郝家庄,那便不留。老夫这就派人去县衙报案,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数着:“第一桩,曲阜孔氏嫡女孔公妍,在郝家庄借宿期间,与郝家庄弟子郝青沐浴嬉戏,失手伤人,致郝青重伤昏迷,脏腑受创,至今生死未卜。”
“这桩案子好办,人证物证俱全,方才那侍女便看得清楚,你让郝青留在房中侍候,屏风碎裂、满地狼藉、郝青口吐鲜血,桩桩件件都有证可查。你这伤人之罪,应是跑不掉的。”
孔公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驳,可话还没出口,郝子贤已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桩,东光县铁佛寺僧人净心被杀,铁佛寺一直指认凶手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见财起意,闯入寺庙杀人越货,且已经画了像、了海捕文书到各县衙。”
“铁佛寺在河间府根基深厚,与官府颇有往来。若是老夫派人去铁佛寺说一声,说郝家庄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样貌与画像吻合,那铁佛寺的人怕是连夜就要赶来。”
“到时候孔小姐不但要面对净心之死的旧案,还要加上方才那伤人之罪,两罪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公妍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孔小姐,你自己想想,这天下虽大,可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孔公妍握着木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中的最后一丝倔强正在以一种她控制不住的度一寸寸地崩裂开来。
郝子贤不紧不慢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感慨:
“第三桩,曲阜孔府。孔小姐应当比老夫更清楚,孔府世代以礼法传家,家风严谨,门风清正。”
“若是朝廷下了一道公文到曲阜,说你孔公妍在外杀人越货、与人私会、沐浴失仪、伤人性命,你猜孔府那边会怎么反应?”
他看着孔公妍越来越白的脸色,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温和了几分:
“孔府以礼法治家,你不尊礼法,这般的伤风败俗,你说孔府会不会将你逐出家门。这些后果,你想过吗?”
房间内安静极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窗缝中透入的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一左一右。
郝青躺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污渍。
孔公妍低着头,望着手中那柄长剑的纹理,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油灯光晕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