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大概就是她闯荡江湖的终点了。
虽然没有实现那些宏大的理想,虽然还欠着一个答案没找到,但至少,她干干净净地走了一遭,没有辱没孔家门风。
大不了就是一死。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般想着,心中反而安定下来,将那柄长剑重新握紧了几分,等着门外那道身影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门被缓缓推开,夜风裹着火把的烟气从门缝中涌进来,将偏房内残余的氤氲水汽吹散了大半。
油灯的火苗在气流中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随即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站稳,将房间内的一切笼在一片橘黄与暗影交错的光晕中。
郝子贤迈步跨过门槛,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比白日里更加高大沉稳。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碎成几块的屏风、翻倒的榆木小桌、散落一地的瓷片和茶渍,最后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带血的郝青身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孔公妍已经站起身来,站在床前,手中紧握着长剑,湿漉漉的衣袍贴在她的身上,在夜风中微微凉。
她的呼吸尚未完全平稳,但目光已经比方才镇定了几分,迎着郝子贤的视线,没有躲闪。
郝子贤收回目光,看向孔公妍。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像是“家中长辈看到晚辈打闹”
的无奈与包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孔小姐,老夫以礼相待,收留你养伤,替你遮掩行踪,命人给你请郎中、煎药、送饭。郝家庄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从未怠慢过你半分。你便是如此回报的?”
他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郝青,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青儿是我郝家庄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我视他如子侄。他冒着风险将你从县城接到庄上,替你奔波操持,换来的却是你将他打成这般模样,嘴角带血,脏腑受创,生死不明。老夫倒想问一句,曲阜孔府的教导,便是以怨报恩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孔公妍的心头。
那几句话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她才是那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人,而郝青则是个被辜负的好心人。
孔公妍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气血,抬眼看着郝子贤,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而坚定:
“郝庄主,我敬你收留之恩,也感激庄上为我请医送药。但郝公子趁我沐浴时强闯入内,对我动手动脚、言语轻薄、意图不轨,我出手制止,实属自保,并非有意伤人。是非曲直,郝庄主一查便知。”
郝子贤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了解情况。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向门外招了招手:“进来。”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郝子贤声音平静地问她:“方才你在偏房当值,可看到了什么?”
那侍女的身体微微抖,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却说得格外清楚:
“回庄主……是孔小姐说要沐浴,让郝公子安排,又让奴婢们退下,说是……说是要单独留郝公子侍候……”
孔公妍的瞳孔骤然缩紧,冷声道:“你胡说!我何时说过要留郝公子侍候?分明是郝青不请自入,趁我沐浴时闯入——”
郝子贤摆了摆手,打断了孔公妍的话,脸上那副“无奈的老长辈”
模样越明显,语气中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