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多必失,点到为止。
孔公妍微微颔,没有再问,目光重新落在孔子墓上。
两人并肩站在墓前,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古柏参天,风声呜咽,乌鸦啼鸣,墓园幽静,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交流。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没有赶他走,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很干净,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很好听,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几句诗,念进了她的心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她就是那个“心乡往之”
却不知路在何方的人。
孔公妍微微垂,目光落在孔子墓前的青石地面上,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也许是因为陈洛的眼神太干净,也许是因为他方才那几句诗念进了她心里,也许是因为她独自一人扛了太久,需要一个倾听者。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是路过曲阜的过客,明日就走,后会无期。
跟他说说也无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墓园中沉睡的亡灵。
“先祖在世时,周游列国,困于陈蔡,厄于宋卫,却从未迷茫。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路在哪里,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他知道自己的道,知道自己的命,所以他从不迷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同。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路在哪里,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陈洛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答案,是倾听。
她需要把心中积压了多年的话说出来,需要一个不会打断她、不会评判她、不会给她乱出主意的人。
此刻他只需要做好一个倾听者。
孔公妍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古柏林上。
“我从小读圣贤书,三岁通读《孝经》,五岁能释《论语》,八岁与孔府门客辩论《春秋》。十二岁在诗礼堂与当世大儒辩论‘知行合一’之旨,将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那时我以为,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行道。我以为只要我读得够多,想得够深,就能找到自己的道。”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读书再多,也改变不了我是女子的事实。明理再深,也改变不了孔家女子要听从家族安排联姻的规矩。行道?我一个女子,能行什么道?”
陈洛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在倾诉。
孔公妍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孔氏大宗与小宗之争,你听说过吗?我祖父那一辈,为了争衍圣公的爵位,兄弟反目,骨肉相残。”
“大宗胜了,小宗败了。朝廷为了安抚小宗,给了翰林院五经博士的虚衔,让我们负责孔氏家庙的祭祀管理。看似两全其美,实则矛盾更深。”
“大宗怕小宗争袭,处处打压;小宗不服大宗,时时掣肘。到了我们这一辈,孔公姳,大宗的嫡女,处处针对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的威胁。”
她转过头,看着陈洛。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羡慕那些普通的女子。她们不用读书,不用明理,不用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