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梅枝,将一片枯叶卷落在茶桌上。
她看着那片枯叶,目光复杂。
“一言难尽。”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祖父他——实际上还是忠于朝廷的。”
陈洛微微挑眉。
“他不在乎自己的藩王之位。”
朱长姬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那是京北的方向,“你是没见过他在京北的样子。他吃住都在军营,与士卒同甘共苦,寒冬腊月亲自巡查边墙。”
“他若是为了富贵,待在京北王府里享福便是,何必这般折腾自己?他之所以抗拒削藩,不是舍不得那顶王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达这份沉甸甸的忧虑,“是因为他见过北沅铁骑的厉害。”
“北沅。”
“对。”
朱长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脸上,“朝廷里那帮文臣——方效孺、黄子城、祁泰——他们都没打过仗。”
“在他们眼里,北沅已经被太祖赶到了漠北,不足为患。可祖父清楚得很。北沅虽然被逐出中原,但实力犹存。”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一人三马,可以在草原上连续奔驰上千里。这些年边疆看似太平,实则是祖父等人日夜巡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稍有松懈,北沅铁骑便能越过边墙,荼毒中原。祖父担心的,是自己被削之后,朝廷中一帮不懂打仗的文臣拱手把边防断送了。”
“到那时,太祖好不容易收复的燕云十六州便会再度沦陷,中原大地又将遭受荼毒,汉人衣冠——”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低了下去:“太祖一辈子心血,便付诸东流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那幅“潜龙在渊”
映得忽明忽暗。
陈洛看着朱长姬,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越了权谋算计的沉重。
那是真正的忧虑,是肩负着某个宏大使命却无力回天的忧虑。
朱长姬的脑海中翻涌着许多念头。
其实她想得比刚才说出来的还要深。
她的祖父燕王不反,除了忠于朝廷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结——
祖父曾私下对她说,他也怕。
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怕在史书上被人写成谋朝篡位的逆贼。
燕王一脉,世代忠良。
若是反了,便是自毁名节。
可若是不反,便是坐以待毙。
这个心结,她的祖父解不开,她自己也解不开。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极少见的疲惫:“若是如今皇位上坐的是建文帝的父亲——前太子朱标,那也不至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