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洛杰这辈子最光彩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父亲病逝,他嗣了爵位,回了京师。
安陆侯的爵位世袭罔替,朝廷俸禄优厚,府邸气派,锦衣玉食。
他每日去五军都督府点个卯,回家便是听曲、斗鸡、养马、纳妾。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便是十几年。
当年的百战老卒,如今腰围粗了两圈,上马都要人扶。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军营的帐篷里,耳边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呼啸。
然后他侧过身,看见身旁熟睡的美妾,听见窗外秦淮河上隐约的丝竹声,才想起自己已经在京师躺了十几年了。
祁泰举荐他,他很意外。
兵部尚书祁泰,当年与父亲有些交情,大概是记得他年轻时打过的那几场仗,觉得他还算个能用的人。
但祁泰不知道的是,他洛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苗疆山路上咬着刀背跋涉的年轻将领了。
他老了,也懒了。
更让他踌躇的是,湘王朱柏不是寻常人物。
湘王文采风流,却也是带过兵、平过叛的。
湖广一带的苗乱、山匪,湘王率三护卫多次平定,军事能力在诸位藩王中是数得着的。
他手下的三护卫约一万五千余人,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善战。
朝廷只给他三千京营,虽说有湖广都司的调兵文书做后盾,但卫所兵分散各处,集结需要时间。
若湘王真的拒捕,就凭这三千人,他能不能撑到援军赶到?
他心里没底。
他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诏书上那个名字——翰林院修撰陈洛,随行监军。
陈洛。
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
翰林院的修撰,年轻的,新科状元。
他平日里跟文官素无交集,翰林院更是从来不去。
这名字怎么会耳熟?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些日子,他回府时经过前院,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偏厅出来,女儿洛云霏送到门口,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宾客,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下人说是翰林院的陈修撰,来找二小姐的。
陈修撰。陈洛。
洛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侍立的长随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侯爷有何吩咐?”
“去把二小姐叫来。”
洛云霏来得很快。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履轻快。
进了书房,她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请了安,抬起头时却现父亲面色不善。
洛杰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审一个犯了错的士卒。
“你和翰林院的那个陈洛,是什么关系?”
洛云霏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