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头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奉茶。”
不多时,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走进来。
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将两只茶盏分别放在陈洛和朱长姬面前,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看陈洛一眼,仿佛这个深夜出现在郡主书房里的陌生男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朱长姬没有坐下。
她朝陈洛微微点头,道了一声“稍候”
,便转身走进了西侧的暖阁。
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陈洛独自坐在茶桌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芽叶细嫩,汤色清碧,入口鲜爽,回甘悠长。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潜龙在渊”
四个大字,又扫过书架上那些舆图和卷宗,心中暗暗思量。
朱长姬让他进书房,奉茶待客,还让他“稍候”
——这已经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甚至不是对待寻常访客的态度。
这是对待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者的态度。
看来方才后花园那一战,她对自己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过陈洛心中清楚,朱长姬对他的接纳,是有限度的。
她看中的,一是他三品镇国的修为——方才那一战,他用“空寂龙禅”
之势接住了她的“赫赫明明”
,用《无相劫指》逼得她全力应对,用最后那一招无名之势的爆,让她的一剑无功而返。
这份实力,放在整个燕王府,也是屈指可数的。
二是他宝庆公主谋士的身份——他能接触到削藩的核心机密,能向燕王府递送朝廷的动向。
这两样加起来,才让朱长姬觉得,他值得她花时间、花茶来笼络。
但笼络归笼络,防备归防备。
这是两码事。
朱长姬绝不会因为他一番“交易平等”
的说辞和一场还算漂亮的交手,就真的把他当自己人。
陈洛对此并无不满。
相反,他觉得这很正常。
换作他是朱长姬,他也会这么做。
一个深夜潜入府中、自称要与你做交易的人,你若是一上来便掏心掏肺,那才是蠢。
眼下他最需要的,不是朱长姬的信任,而是接触朱长姬的机会。
只要能见到她,便能有互动;有互动,便能有缘玉。
至于以后能不能增加见面的频率,能不能让她对自己更加看重,那就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西暖阁的门帘忽然挑开了。
陈洛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朱长姬从暖阁中走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夜行劲装,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
裙身素净,只在袖口和裙裾处绣了几朵淡银色的祥云纹,行走之间,那些祥云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在流动。
她的长不再束起,而是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一个偏髻,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尾微微有些潮意——
大概是方才动手时出了些汗,她用湿布简单擦拭过。
她的脸上不着脂粉,只是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衬得那张原本就倾国倾城的容颜,愈如朝霞映雪,不可方物。
陈洛见过的美人不少。
苏雨晴清冷如雨后的青荷,林芷萱温婉如三月的春风,楚梦瑶清高如雪中的寒梅,沈清秋飒爽如出鞘的长剑,柳如丝艳丽如带刺的玫瑰,朱明媛明艳如春日的海棠,白昙苍白脆弱如琉璃盏中的薄冰。
她们各有各的美,每一种都足以让人过目难忘。
但朱长姬的美,是不同的。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便能震慑人心的美。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造物主用最细的笔、最浓的墨、最虔诚的心意,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