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交代了护卫几句,便迈步向院外走去。
今日还要去翰林院当值。
虽然心中装着无数大事——徐鸿镇的威胁、宝庆公主的削藩计划、朱长姬的试探拉拢、明年春夏燕王必反的天象预警——
但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每日点卯、翻阅档案、抄录文书、应付同僚。
该做什么做什么,一丝不乱。
这便是《蛰龙诀》给他带来的另一桩好处。
心境的稳定。
神意与内力融合之后,他对自身情绪的掌控力大幅提升。
不是压抑,不是伪装,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从容。
大事临头,心不乱;小事琐碎,心不烦。
就像那枚丹田中的金色液珠,不管外界风云如何变幻,它只管按自己的节奏缓缓脉动。
潜龙在渊,待时而动。
时未至,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陈洛走出状元境小院的巷口,清晨的阳光正好越过远处的屋脊,洒在他身上。
青衫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和温润。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文官,不疾不徐地走在去往翰林院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的体内,蛰伏着一条龙。
……
金陵城的夜,是一层层铺开的。
最先暗下来的是巷子。
白日里被阳光照得白的青石板路面,渐渐染上暮色,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融进墙根的阴影里,什么也分不清了。
然后是秦淮河。
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被水波揉碎,化作万千细碎的金鳞,闪了几闪便沉入墨色的水底。
画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丝竹声从那些光影里飘出来,被夜风吹散,传不了多远便融进了水声里。
最后暗下来的是天。
从西边开始,深蓝一层层漫上来,吞掉最后一缕橘红,吞掉远山的轮廓,吞掉紫金山顶那道隐约的星辉。
等到天彻底黑透,金陵城便换了另一副面孔——白日里那座巍峨庄严的帝都沉下去了,浮上来的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海洋。
坊巷之间,炊烟散尽,万家灯火。
远处皇城的角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几点宫灯在城墙上游走,是巡夜的禁军。
陈洛站在状元境小院自己的房间里,将一身青色官袍换下,从柜底取出一套夜行服。
黑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没有任何反光,是千秋庄从苏州织造府特制的,掺了乌蚕丝,轻薄贴身,透气却不透光。
他慢条斯理地将夜行服换上,系紧袖口,束好腰带,最后将一块黑巾叠好塞入怀中。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要出门赴一场寻常的约。
今夜的约,确实不寻常。
他要夜探燕王府。
这个决定,从突破三品那天便有了。
当日他在酒馆中与程济和老道对饮,听他们论星象、说相术、谈龙气血光忠魂,心中便已有了决断——双面人这条路,他走定了。
既然要走,就要走得漂亮。
朱长姬要的是一枚能在建文帝阵营中向燕王府递送消息的棋子,他要的是朱长姬那二品倾城的缘玉基数。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但交易的前提,是他得先见到朱长姬。
这并不容易。
朱长姬是永安郡主,燕王的嫡长孙女,在京师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若是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不出半个时辰,宝庆公主那边便会收到消息——陈修撰与燕王府往来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