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曲子,叫《不谓侠》。”
他说,“写的是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将半生风雪都化为一壶温酒。寇大家既然喜好忠臣义士、巾帼英雄的故事,这曲子,应该合你的口味。”
寇白萌的眼睛更亮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学生听先生讲课,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陈洛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开口唱道——“向江南折过花,对春风与红蜡,多情总似我风流爱天下。人世肯相逢,知己幸有七八,邀我拍坛去醉眼万斗烟霞……”
他的嗓音不算出色,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像是沙粒摩擦过心尖,微微的疼,微微的痒。
主歌部分的旋律平稳流畅,如行走时的低吟浅唱,每一个字都落在节拍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向江北饮过马,对西风与黄沙,无情也似我引剑锋斩桃花。人世难相逢,谢青山催白,慷慨唯霜雪相赠眉间一道疤……”
雅间里安静极了。
解缙端着酒杯,一动不动,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光,像碎了的金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嘴巴微张,那副模样像是见了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旋律,这歌词,这节奏——不是随便凑合的,是精心雕琢过的。
每一个字的声调都与旋律严丝合缝,没有一处“倒字”
,没有一处拗口。
这得是对音律有多深的理解,才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做到这种程度?
陈洛的声音忽然拔高,旋律骤然开阔,如登高望远时的放声高歌:“当此世赢输都算闲话,来换杯陈酒天纵我潇洒。风流不曾老,弹铗唱作年华,凭我纵马去,过剑底杯中觅生涯……”
那是一种“先收后放”
的旋律设计,从内心走向天地,从低吟走向高歌。
它不是一味的激昂,而是在豪迈中藏着柔情,在洒脱中透着深情。
真正的潇洒,不是仗剑天涯的轰轰烈烈,而是历经世事之后,依然能够“与君煮酒烹茶”
的从容与热爱。
寇白萌听着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矫情的女子,红袖招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曲子,像是专门为她写的——不,不是“像是”
,是“就是”
为她写的。
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从小被红袖招收养,学剑,学曲,学那些取悦人的本事。
她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赞美,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一曲子,把她的半生唱出来。
更把她的心唱了出来——那种“想自由却不敢”
的渴望,在这歌里得到了释放与回响。
陈洛唱完最后一句——“凭我自由去,只做狂人不谓侠。”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需要时间回味的安静。
然后,寇白萌鼓起掌来。
她的掌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清脆而有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窗外,日头正盛,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