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稍长的小旗王平接口道:“你说的是杭州前卫那事儿?夜航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那个?”
“咱们不是按例去漕运衙门问询过了吗,他们咬死了是天灾。那些家属还闹个啥?难不成还能把老天爷告下来?”
总旗赵铁山为人稳重,心思也深。
周康和王平说的事,虽属他们百户所分管范畴,涉及漕运情报与动态监控,但并非机密,相反,此事已在杭州府传得沸沸扬扬。
他见柳如丝听闻后,面上也露出倾听之色,心念电转——
在座都是柳百户近期着力笼络的“自己人”
,有些话,在此场合稍作透露,既显得自己尽职用心,也能趁机表露立场。
于是,赵铁山清了清嗓子,朝向柳如丝,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百户大人,漕运这一摊子,水深得很。他们自成体系,盘根错节,向来最防备咱们武德司插手。”
“这次的事……以属下看,透着蹊跷。不过,按以往的惯例,只要他们漕运衙门和卫所自己把‘故事’编圆了,上头不追究,咱们这边……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深究。”
柳如丝闻言,轻轻“哦”
了一声,尾音微扬。
她上任百户时间不长,前期精力主要放在熟悉环境、整肃内部、笼络眼前这些得力下属上,对于分管的具体事务——尤其是漕运这块硬骨头——还未及深入。
只知道千户所将她这一户安排分管漕运相关情报渗透与动态监控,是个既有油水又易得罪人的差事。
日常庶务和对外接洽,多由赵铁山这个老成持重的总旗在跑。
此刻既然话题引到了职责范围内,她也想趁机多了解些内情,便顺势问道:
“赵总旗,你既说蹊跷,且详细说说。这‘天灾’之说,何处站不住脚?那些家属又为何鸣冤?”
赵铁山见柳如丝果然有兴趣,精神一振,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开始细细分说:
“大人明鉴。属下接到消息后,便带人去漕运衙门和钱塘县衙走了过场,也私下找相熟的漕兵打探过。”
“表面文章他们做得足,仵作验尸文书、现场勘查记录一应俱全,都指向意外。但有几处细想之下,颇耐人寻味……”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聚拢过来,继续道:“其一,所谓‘狂风’。那夜运河沿线其他船只,包括更下游的商船、民船,均未报有异常大风。唯独杭州前卫那十艘漕船‘恰巧’遇上了?”
“其二,伤亡太集中。十艘船,一百多号人,几乎是全军覆没,逃出生天者寥寥,这不像寻常碰撞事故,倒像是……被人刻意围歼。”
“其三,货物。五千引官盐,说沉就全沉了?沉船地点水流并非特别湍急,后续打捞却几乎一无所获,这不合常理。”
“其四,也是那些家属闹腾的关键——他们声称,死者身上明显刀箭伤与“风覆”
矛盾,那些漕军多世袭军户,家属熟知战斗伤痕。”
赵铁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武人特有的敏锐:“综合这些,属下推断,此事九成是水匪劫道,杀人越货!”
“而且不是一般的小毛贼,是胆大包天、行事狠辣、且有内应配合的悍匪所为!”
“漕运衙门和杭州前卫那边,怕是损失太大,捂不住了,又怕担责,才联手弄出个‘天灾’的说法,想把事情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