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的当红清倌人,则语气轻柔,话语却更刻薄:
“苏姐姐说笑了,您何等才情,歇业十日‘潜心筹备’之作,岂会是凡品?怕是早已成竹在胸,就等着今夜一鸣惊人,好教我们这些庸脂俗粉自惭形秽吧?妹妹我可是翘以盼,等着‘学习’呢。”
这是捧杀,将苏小小架在火上,若新作稍有瑕疵,便会成为笑柄。
更有人阴阳怪气:“新作?别是拿些陈词滥调修修改改,就来糊弄人吧?咱们西湖的客人,耳朵可刁着呢!”
这些或嘲讽、或捧杀、或贬低的言语,夹杂在宾客们的起哄声中,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像往火堆里浇油,让气氛更加热烈,也更加……
充满了一种等待“审判”
与“好戏”
的恶意期待。
宾客们乐得看这些美人儿明争暗斗,这可比光听曲子有趣多了!
一时间,湖面上围绕着水月楼,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声场:
外围是喧嚣的起哄、催促、夹杂着同行酸溜溜的冷言冷语;
内里,水月楼的敞轩,却仿佛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赵清漪依旧坐在窗边,自斟自饮,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偶尔瞥向那些聒噪画舫的眼神,冷得像冰。
陈洛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甚至还给自己续了杯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看着苏小小。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压力已经给足,期待已经拉满,舞台已经搭好,只等主角登场。
苏小小站在敞轩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湖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水汽涌入肺腑,将她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涤荡干净。
她看了一眼陈洛,陈洛对她微微颔,眼神中带着鼓励与信任。
她再看向手中那份新鲜出炉、墨香犹存的《此去半生》曲谱,以及旁边的词稿。
心中那点因外界嘲讽而生的些许波动,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艺人的绝对自信,以及一股想要用绝对实力碾碎所有质疑与恶意的熊熊火焰!
她缓步走到敞轩边最适合传声的位置,侍女早已将一柄音色清越的琵琶和一架小巧的阮咸备好,为配合《此去半生》中戏腔的韵味,她临时决定加入更具古典韵味的伴奏。
乐师们也已就位,屏息凝神。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在了她身上。
苏小小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画舫,红唇轻启,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渐息的嘈杂:
“水月楼,苏小小,献丑了。一曲《此去半生》,请诸位品鉴。”
话音刚落,琵琶与阮咸清泠的前奏如冷泉滴落石上,倏然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调子……
初听平和,却隐隐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意韵,与西湖夜常见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方才还在哄笑、嘲讽、议论纷纷的画舫上,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苏小小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媚态与烟火气,只有一片沉浸于词曲意境的空灵与……
深藏的哀艳。
她朱唇轻启,歌声如同被月光洗练过的寒玉,带着微微的凉意,流淌而出: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
第一句,便定下了基调!
那“太凄凉”
三字,经她婉转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唱出,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砸在听者的心湖之上!
苏小小的歌声,如同浸透了月华与夜露的丝线,在琵琶与阮咸清泠而略带萧瑟的伴奏中,丝丝缕缕地铺展开来。
她不再是那个巧笑倩兮、颠倒众生的红袖头牌,而是化身成一位跨越了时间之河的叙述者,嗓音里充满了精妙的细节控制与丰富的情感层次。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