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擎与两位女儿就在闻喜楼相邻的客栈住下。
晚宴散后,闻喜楼廊下的灯火晕黄,映照着几张年轻而神色各异的面庞。
林芷萱正与苏雨晴并肩站在一处,听到陈洛唤她,便抬眸望来。
月光与灯火交织,映得她眉眼愈清雅娴静,只是那平静的眸光深处,在触及陈洛身影时,不自觉便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波澜。
“陈师弟请讲。”
林芷萱温声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端方。
她微微垂眸,避开与陈洛目光过久的相接——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体统,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将“乎情,止乎礼”
刻入骨髓。
对陈洛,她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过往点点滴滴,早已在少女未曾设防的心湖中,投下了无法忽视的影。
然而,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被她以强大的理性与礼教自律,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有半分逾越的表露。
她是林教授之女,是江州府学才女,她的言行举止代表着林家的门风与教养。
与陈洛之间,她始终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师姐师弟关系,客气而周到,守礼而克制。
但,理智的约束,终究无法完全抹杀情感的本能。
那女子天生的、隐秘的独占感,时常在她心头泛起微澜。
看到他与其他女子——无论是才情出众的楚梦瑶,还是后来出现的、美艳不可方物的“柳表姐”
——
言笑晏晏、甚至略显亲近时,她袖中的指尖总会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尽管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娴雅淡然的模样。
她欣赏陈洛的周全,感念他的体贴,甚至暗自钦佩他能不着痕迹地调和她们几个女子之间微妙的关系,这让她对陈洛的观感,在情深之外,又添了几分复杂的信赖与难以言说的依恋。
只是这一切,都被她完美地掩饰在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之下,无人能窥见其内心深处的暗涌。
“是关于明日重阳登高之事。”
陈洛斟酌着词句,并未察觉林芷萱那平静表面下的细微波澜,“原本应承了与诸位同窗共赴凤凰山,只是方才苏伯父提及,明日午后需带我去拜会杭州府的王同知王大人。”
“这位王大人早年与苏伯父岳家有旧,此番拜会,于情于理我都需陪同前往。故此……”
他顿了顿,露出些许无奈与歉然,“明日恐怕无法与你们一同登山了。想请师姐代我向宋师兄、杨兄以及诸位同窗告罪一声,还望大家莫要见怪。”
林芷萱闻言,心头先是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
她原也暗自期盼明日能与陈洛一同登高望远,在那怀古幽思之地,或许能有机会,在众人皆沉浸于景色之时,与他有片刻更自然的、不带过多礼数束缚的交谈。
这念头虽被她迅压下,但其存在本身,便已泄露了她内心深处未曾明言的渴望。
然而,理智随即占据了上风。
拜会杭州府同知,乃是重要的正事与交际,对陈洛的前程大有裨益,远比同窗间的游玩紧要。
她怎能因一己私念而置喙?
于是,她迅收敛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抬起眼帘,目光平静而理解地看向陈洛,温言道:
“陈师弟不必如此。拜访王大人乃是正事,自当以正事为先。登高之事,不过是同窗相聚游玩,无妨的。我会向宋师兄他们说明情况,大家必能体谅。”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柔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必能体谅”
时,心头那微微的抽紧。
陈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师姐体谅。”
他并未察觉林芷萱那完美的平静下隐藏的细微情绪,只觉她一如既往的明理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