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风先生总是高深莫测,语带机锋,陈洛觉得再绕圈子也是徒劳,不如单刀直入。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向风先生:“风先生,小子愚钝,拐弯抹角的话也听不太明白。不知先生此次接触盐帮,究竟有何指教?小子受人之托,总得问个清楚,才好回去传话。”
风先生见他如此直接,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他微微一笑,反问道:“小兄弟既是传话之人,那可知盐帮上下,以何为生计根本?”
陈洛心中明了这是在考校自己对于盐帮本质的理解,面上却故作懵懂:“自然是卖盐。”
“卖盐?”
风先生追问,“所卖何盐?”
陈洛继续装傻充愣:“便是……寻常百姓家灶房里吃的盐啊。”
“哈哈哈哈哈!”
风先生闻言,不由抚掌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揶揄,“小兄弟啊小兄弟,你倒是纯真。盐帮赖以生存的,可不是那等摆在官铺里、贴着盐引、纳足了税的‘正经’生意。他们卖的,是私盐!是违了《大明律》、触了《盐法》的勾当!按律,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试图震慑眼前这个看似“不谙世事”
的年轻人。
陈洛心中暗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
和“不解”
,讷讷道:“这……这么严重?”
风先生见他“被吓到”
,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指点迷津的长者姿态:“现在知道怕了?这私盐买卖,可是在刀尖上跳舞。”
陈洛沉默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困惑又似乎蕴含某种道理的语气,低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先生,小子觉得,既然存在,总有其道理吧?盐帮能存在这么久,想必……也是有缘由的。”
“既然存在都是合理的?”
风先生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重复了一遍陈洛这句看似朴素却蕴含深意的话。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洛,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他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的轻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惊讶与刮目相看。
“好!说得好!”
风先生抚掌轻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存在即合理’!小兄弟果然灵性非凡,怪不得能被林教授收入门下!单是这一句话,便道尽了世间许多看似矛盾现象背后的本质!可惜,这世上太多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一味喊打喊杀,却看不到这‘存在’背后的‘合理’之处!”
他此刻再看陈洛,感觉已截然不同。
这个年轻人,不仅文武兼修,心思灵透,更能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绝非寻常武夫或死读书的学子可比。
加上他背景清白,根基浅薄,犹如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一个招揽、培养的想法,在风先生心中愈清晰。
他不再吓唬陈洛,而是展开了说道:“小兄弟可知,这私盐泛滥,根源何在?”
不等陈洛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根源在于国策!太祖年间,为巩固边防,节省粮饷运输之耗,推行‘开中法’,本意是‘盐利归边’,利用盐的巨额利润来吸引商人运粮至边关,以支撑国防。初衷是好的,但盐利太过诱人,执行之中,难免引上下其手,腐败丛生。官商勾结,侵占盐利;盐引滥,秩序混乱……这盐帮,不过是这庞大乱象之中,挣扎求生的一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