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车,夜风带着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沈墨言与林伯安并肩而立,望着在月光与稀疏灯笼映照下更显肃穆的府学门庭。
沈墨言捋须笑道:“伯安兄,今日文会,唇枪舌剑,未尽兴处颇多;晚间张府盛宴,亦多拘于礼数。如此良夜,就此别过,未免可惜。”
林伯安亦有同感,今日与这位心学挚友兼对手交锋,虽占上风,但也觉意犹未尽,许多深层次的问题尚未深入探讨。
他闻言便道:“墨言兄所言,正合我意。若不嫌弃,不如便到我那书房,挑灯夜谈,焚香煮茗,继续白日未尽之话题,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墨言抚掌欣然应允,他正愁没有更多机会观察乃至接触陈洛,此议正中下怀。
双方约定,稍作安顿,便在林伯安位于府学内的书房汇合。
沈墨言自是带着陆九渊、陈白沙两位高足同往,而林伯安这边,除了必然在场的林芷萱,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陈洛,略一沉吟,亦开口道:“洛儿,你也一同来吧。旁听即可,于你学业亦有裨益。”
陈洛心中一动,知道这既是老师有意提携,恐怕也暗含了沈墨言那道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师。”
很快,府学深处,林伯安那间堆满书籍、墨香萦绕的书房内,灯火被重新挑亮。
红泥小炉上,泉水初沸,茶香渐渐弥漫开来,与书卷的气息混合,营造出一种静谧而专注的氛围。
一场关乎理学与心学更深层义理,或许也关乎某人未来的挑灯夜谈,即将在这幽幽夜色中展开。
而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中,仿佛在等待着这场谈话可能激荡出的新的思想火花。
书房内,茶香袅袅,烛火摇曳。
林伯安亲自执壶,为沈墨言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动作舒缓,气度沉静。
然而,他此刻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方才在马车上,他对今日之事稍作复盘,沈墨言在宴席间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份对陈洛乎寻常的关注,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步步诘问,尤其是他亲自离席到芷萱那一桌敬酒,目标显然并非自己女儿,而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记名弟子。
再结合他返回主位后,对自己提及陈洛时刻意轻描淡写的姿态……
林伯安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他太了解沈墨言了,此人学问精深,性情亦带着心学家的执着与不羁,一旦对某事某人产生兴趣,便如猎豹盯上猎物,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既然对那扭转文会的字条起了疑心,又亲自下场试探,以他的敏锐,定然已经从陈洛那番机锋暗藏的回答中,窥见了此子内蕴的灵光与不凡。
“见才起意……他是动了挖角的心思了。”
林伯安几乎可以断定。
七八分的推断,在此刻已化为九分的确定。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下、垂眸敛目的陈洛,又看向对面同样气定神闲、品味着香茗的沈墨言。
林伯安是君子坦荡荡的性子,不喜暗中较劲、互相猜忌。
既然已窥破对方意图,他便不愿虚与委蛇,徒耗精神。
与其让沈墨言暗中施展手段,引得人心浮动,不如将事情摊开在明处,也好绝了他的念想,让他知难而退。
而这,也正是他特意留下陈洛旁听的用意之一。
他要让陈洛亲眼看到,听到,明白师长的期许与维护,也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打定主意,林伯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言,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