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太眼底的恐惧凝成实质。
可她的恐惧,压根不在他眼里,几名女卫自廊道闪身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占据产房各处角落,只待人闯进来便要动手。
四太太死灰的心遽然点燃,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疾步往外拦去。
程明昱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么儿子必须拦住。
四太太越过屏风往产房门口奔来,正撞上程明佑拎着稳婆一只手,将人送到门口。
“娘,人来了。”
稳婆显见也没料到夏芙突然发动,唯恐自己误了事,面上惴惴不安。
四太太想起程明昱已带了两人来,里间地儿只那么大,多一人反而碍事,便随口打发道,“无碍,方才已就近请了两人,产房内已有三位稳婆,人数够了,你去歇着吧。”
稳婆讪讪地后退两步,猫着腰告了退。
程明佑听得来了两位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旋即毫不犹豫往内去,“我去陪芙儿!”
四太太抬手拦住他,喝了他一声,“胡闹,产房乃血腥之地,男人不得入,你回去好生坐着,有消息自然报给你知。”
程明佑不吃这一套,指着里间怒道,“芙儿都疼成这样了,我岂能坐视不管,我不信这些,我死里逃生而回,百无禁忌,娘让开,我要陪芙儿,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四太太想起里面那尊佛,险些急哭,大骂道,“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你进去只会添乱,去,听我的去外面坐着!”
夏芙哭声越来越碎,近乎力竭,听得程明佑五内俱焚,急红了眼,也不顾尊卑礼法,冲四太太吼道,“芙儿吃了这么多苦,最难的时候我这个做丈夫的却不在身边,我算男人嘛!你让开,让我看看她,至少让我看着她,陪她一起疼,心里也好受些!”
自程明佑回来,兼祧一事便如石头般压在四太太心里,叫她悔不当初,夜不能寐,到今时今日,两个男人撞在一处,险些要捅破天,更是耗尽四太太最后一点精气神,她扑向程明佑,拦腰狠狠将人抱住,大哭道,
“你就当为了我吧,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讲些忌讳,娘已经失去你一回,承受不住第二回了,你好好的,我和芙儿将来才有靠山。”
程明佑长了这么大,何曾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欲绝,自是十分动容,只当自己的“死”
险些摧毁这位母亲的意志,到底是缓了神色,“娘,儿子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是她不该存私心,觊觎长房的权势与财富,落到如今害人害己进退两难的情地。
是程明昱回不去?
是夏芙回不去?
不,是她自己回不去,是四房回不去了。
四太太抱着儿子大哭。
但凡有一丝可能,四太太都不能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一旦儿子知道那个人是程明昱,结果可想而知,届时不说事情如何了难,显见四房将彻底得罪长房,往后就算不离开程家,也定是被人排挤,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能。
不能让儿子进去。
事情必须压下来。
四太太迅速平复心情,挤出涩笑劝着程明佑,“孩子,你听娘的话,去陪你十二婶婶坐着。”
程明佑也缓下情绪来,指着里间,“娘,儿子听你的,就在这里不走,你进去,你陪着芙儿去,她身边不能没人。”
她身边有人。
四太太的泪险些要抖落下来,她握紧程明佑双腕,笑得发颤,“太医嫌里面人多,碍着芙儿了,叫我在门口守着,你娘我这个人命硬,我给芙儿做门神,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程明佑觉着母亲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母子俩就这般在产房门口僵持。
产房内。
夏芙汗如雨下,小腹一寸寸往下坠,仿佛要连带将她拖去万丈深渊,汗一层一层流过眉心,渗进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前一切在虚晃。
身子生生要被掰开似的,痛楚溢出喉咙,从未有过的痛。
她不会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不甘哪。
她还不想死。
唇瓣被她咬出血,丫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来拦她,她牙齿发酸控制不住,直到一只手飞快伸过来揪住她,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如削,指甲齐整,指腹圆润,分明是一只弹琴写字的手,好看极了,像极了记忆里那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