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见旁的房均热闹热闹闹,实在不忍夏芙落单,硬是咬着牙再来劝,远远地还未进院,便先嚷嚷开了,“芙儿,芙儿,你不知道吧,今年金菊节,咱们程家要在玉带河举办河灯会!”
二人在秋香苑的穿堂撞了个正着,夏芙款款立在斜阳里,登时给惊呆了,
“河灯会?”
“是,听闻规模不逊色于你们金陵的夫子庙!”
“怎么可能?”
夏芙不信,对着金陵,她是有傲气和底气的,“金陵夫子庙的河灯会旷世未有,无人能比。”
孟氏斜了她一眼,上前拉住她,“你可别小看程家。我告诉你,咱们总管房的管家们,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你们金陵秦淮八家巨擘并十二家乐坊,齐齐赶赴弘农,赴这一场灯会。”
这话夏芙便不敢不信了,“如此壮观?”
孟氏笑道,“怎么样,跟我去瞧瞧?”
夏芙心生犹豫,换做平日她是不去的,只是一来孟氏行头都替她备好,推拒实在枉顾这份心意,二则那可是夫子庙的河灯会啊,想看而没能看的河灯会,回想那年一家三口败兴而归,夏芙心里仍然酸溜溜的。如今这场灯会送到眼前,岂能错过?
“我跟你去。”
她忽然拿定主意,
“这就对了。”
二人一面说一面往里去,孟氏亲自给夏芙挑行头,非要将她备好的那身鹅黄绣海棠花的褙子给她套上,夏芙不肯,“我守寡呢,不能穿得这般娇艳。”
不等孟氏驳她,夏芙先问道,“孟姐姐,怎么突然弄得这般隆重?”
孟氏神神秘秘朝她眨眼,“我听说,京城那边有大人物要来,家主一声令下,命总管房将金陵河灯会搬来了弘农。”
夏芙大开眼界,“我还以为家主是为明薇办得这场河灯会呢?”
“那不至于,家主即便宠爱妹妹,也不至于骄纵她到这个地步。”
夏芙回想程明昱不苟言笑的模样,赞同道,“言之有理。”
她好似从未见家主笑过。
也不知他笑起来是何模样。
“那家主会来观灯么?”
夏芙要问的不是程明昱是否莅临灯会,而是他是否回弘农。
大伯母虽口头应下,毕竟不曾得程明昱首肯,夏芙不放心。
那日她不曾再送小楷,家主也不再遣人来催。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默认不再与她往来。
现如今闹了误会,她还不知如何面对程明昱。
孟氏显然也不知程明昱的行踪,“没听到消息,依我看,除非是陛下与政事堂几位相公亲临,否则家主不会露面。”
夏芙点点头,不再多话。
翌日初九,西山寺举办浴佛会。
路途遥远,孟氏不敢去,夏芙被肖氏与何氏拉着一道去了,替孟氏给孩子求了平安菉,也为程明佑请了一道往生符,盼着他早登极乐早投好胎,至于求子符。。。念及上回那道符菉不灵验,这回夏芙便不求了,越急越急不来,且顺其自然吧。
到了初十,弘农堡更热闹了,长房那边连摆三日宴席,各房族人想去吃席的只管去。夏芙白日却没出门,上午照旧习字阅书,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孟氏找了来,夏芙便辞了四太太,跟着孟氏出门。
孟氏有孕,排场自然是够够的,十来名仆妇护卫环顾四周,护着马车往前行,只是尚未抵达弘农最热闹的街市,马车便走不动了。河灯会引来巨大的客流,戏曲浴佛各地屡见不鲜,可这场由金陵夫子庙原班人马打造的河灯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远近州郡男女老少一股脑子全往弘农涌,弘农正街几处街市早堵得水泄不通。
弘农正大街毗邻玉带河一带建有一座城隍庙,每每元宵除夕,此地便是最喧闹之处。偌大的广场扎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夏芙伴着孟氏自一条巷道穿入广场附近时,只见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高举着糖葫芦,姑娘们手持罗帕掩面轻笑,小贩的吆喝声、锣鼓的铿锵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搅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将整片天地给淹没。
这等盛况当真足够媲美当年的夫子庙,令夏芙恍然生出置身秦淮河畔的错觉。
隐隐藏着的那股怀念、企盼,甚至酸楚,慢慢充斥心底,只是如今的她到底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程家是这场灯会的东道主,人流再多,郡衙的官兵也用木栅窄窄隔出一条道供贵妇们前往广场最前的看台。
夏芙伴着孟氏踵迹前方几位官眷,来到白玉石栏前的看台处,河岸边的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戏楼子似的。天还没全黑,太太奶奶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花团锦簇地坐满了一片。
除却最上两层看台,其余席位几乎坐满了。孟氏丈夫到底得用,管事早给她留了一处席位,在第一排角落边。人多地窄,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圈椅,大多给安置一张长凳,供多人共坐,跟前再摆一张窄长的条案,以摆放瓜果点心之类。
孟氏有孕在身,便没与旁人共席,反倒是得了一张单独的圈椅。顶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自然也有几分得意在里头。说到底还得男人有本事。孟氏将这一抹快意悄悄压在心底,与诸位嫂嫂们道罪。
“你怀着孕,管事们体谅也是应当的。”
“还是英哥儿贴心。”
大家恭维几句,心里颇有些发酸,面子却得给足。
孟氏坐下后四处张望,为夏芙寻位置,“芙儿你坐哪?”
“我就坐你后面这张长凳。”
最底下这一层看台十分宽敞,共摆了三层席位,坐着的都是相熟的族人,有少奶奶晓得夏芙与孟氏交情好,稍稍挪了挪,给夏芙挪出一个地儿,文宁就站在她身侧。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夏芙不在意,此处在看台最低处,紧邻河面,待会河灯打水面经过,便一览无余,比起当年,她也算是挤入“官宦贵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