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将人打发,靠在一侧圈椅,翻起卢老爷子新写得几卷经书来。
沈青进来,见他还有闲情逸致看书,颇为不满,挪来一个锦杌,在他跟前落座,
“你倒是好雅性,钻研起老师的经书来,你可知老师为何躲去金陵?”
程明昱目色落在书卷,神情专注,丝毫没把沈青的话当回事。
沈青显见熟悉了他的作派,也不作理会,自顾自说道,“太后最近在朝中闹得厉害,漕运过去的掌官是太后娘家的侄子,太后母族利用漕运不知榨取了多少国帑,这次闹出来,老人家很不高兴,藉着金山堡一役的旧事在朝中做文章,暗指陛下言而无信,有意废太子,动摇国本,老师在翰林院任职,既要扶保正统,又要顾念天下苍生,夹在当中为难,这才躲去了金陵。”
程明昱看完那一小节,合上书册,抬眸觑着他冷笑,“你不是来我族学躲懒来了,怎么成日里为朝事殚精竭虑,如此惶惶不安?”
沈青还就不服他这番埋汰,昂扬地往后靠在坐几,豪迈道,“范仲淹夫子说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沈某当朝进士出身,深受国恩,身虽在杏坛,心长系黎元,有何不可?”
“嗯。”
程明昱神色毫无波澜,只悠悠地在身侧高几处一叠折子中,抽出一封递到他跟前,
“沈夫子既心忧天下,何以半夜携三两学生去酒肆里放浪形骸,这是为人师表?”
不消说,定是有人告状告到程明昱这来了。
沈青气笑,不吐不快,“弘农不比嵩山书院热闹,那书院外面有一条煌煌街市,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我在这你府上虽吃穿用度精细,到底缺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这不,偏你家族人有几个十分有眼力劲的,昨夜便携我出去过过嘴瘾,不算过分吧,子昭?”
当然不算过分,所以程明昱也没过于苛责,只是该敲打的也得敲打,“喝酒可以,狎妓不成。”
沈青脸一红,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半晌揉着眉心,“放心,在你这程家堡,我不会失了分寸。”
沈青骨子里便是一浪荡子,生的一副好容貌,偏又自负才华,乃家中么子,无拘无束惯了,叫他安安分分成亲生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父亲得知你在我府上,给我送了一份厚重的土仪,叫我管束于你。”
沈青闻言弹跳般起身,一瞬避去数步远,拿扇指着他,“程子昭,你若敢听我父亲指派,我明个儿就走。”
程明昱见不惯他这副轻浮作派,一字一句批评他,“何为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沈夫子当约束自个的言行举止。”
沈青瞥着八风不动的程明昱,轻轻将扇子搭在掌心,不服气道,“你有本事一辈子这般淡定!我就不信你将来没有急的时候!”
仿佛是咒语,狠狠撂下这话,他大摇大摆出门而去。
程明昱置若罔闻,携着那卷经书入内室午憩去了。
夏芙没有功夫午歇。
虽说嘴上是哄得程明昱免了她的罚,姑娘自觉理屈,决心十页之外再补上十页,尽快将原先的习字的劲头给找回来。
夜里程明昱过来,瞧见二十页课业整整齐齐摆在案头,脸上总算有了几许欣慰。
求学当争先,不甘人后。
二十和二十一两日,夏芙又找回了原先上进的乐趣,每日写得有滋有味。
程明昱乐见其成,“明日我不过来了,可你也不许松懈。”
夏芙一听,脑子莫名停顿了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过去,“家主,没有您指正,我写得便不带劲,要不你不在时,我每日习练五页吧?”
程明昱眉峰沉下来,这回却不容她偷懒,“一日十页,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将来何事能成?”
夏芙唇角下撇,不敢反驳,闷闷地点头。
她的眼神软下来,没有丝毫攻击力,瞧在眼里,跟他欺负了她似的。
程明昱无奈,只得放软语气劝诫,“每日叫文宁将你功课送来书房,我替你批改,如此你便知自己该在何处进益,也不白练,如何?”
这话正中夏芙下怀,“我并非偷懒,实则是担心无家主指点,便如乱头苍蝇似的,无的放矢。”
说得有理,可见对习字越来越有见解,程明昱颔首,然而那股欣慰劲儿还没落下,偏又见她眼神儿闪闪发亮地来问,“家主,您原先提过,我每日练十页练一月便可大有长进,那一月过后,我不必再交课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