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润乾皱眉搀扶她:“月圆,朕说过,往后你不必跪任何人。”
雨真大啊。
周琯挪开视线,眼神呆滞地扫望四周。有不少前来迎接圣驾的臣民正偷偷望着眼前这一幕,口中还低低说着什么。
一切是那样的诡谲而离奇,充满不真实感。
周琯脚下一软,晕倒在漫天大雨中。
三十二岁这年暮春,周琯的好日子到头了。
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彻底破灭,李润乾正式纳季月圆为妃,夜夜宿在她的的宫中,还给了季月圆含义深远的“宸”
字为封号。
甚至,一向以勤勉著称天下的李润乾,为了哄季月圆高兴,竟数次不上早朝,将文武百官晾在殿外等候。
这是周琯十六年来不曾有过的待遇。
皇城里最后一树杏花开尽,轮到蔷薇荼靡;蔷薇也凋零殆尽后,夏荷又渐次盛放,时间亦随花开花落无声流逝。
李润乾再未踏足景阳宫半步,也再未提起过周琯半句。
偶尔宫宴相见,李润乾也会刻意背对周琯,温柔抚摸季月圆鼓起的小腹,连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不回头给她。
大越宫人渐渐只知宸妃、不知皇后。
周琯做了十几年公主,又做了十几年皇后,自有她的尊严和骨气。她失望于李润乾的背叛,也厌恶见到宫人怜悯她失宠的眼神,金桂盛开的季节,她封锁景阳宫,不再见客,每日只抱着黑猫小白混沌度过。
时光匆匆如流水,八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宫里的梅花开了,宸妃不日将临盆产子,皇宫上下人人喜笑颜开。
这天早上起身,周琯发现小白不见了。
宫女告诉她,昨夜她曾看到宸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在外走动,临走时手中多了个布袋子,袋中有活物在不停扭动。
周琯立时理智全无。
父母仙去,夫君移心,亲朋不睦,小白是周琯如今活着的唯一寄托。
她冲进季月圆那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宫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翻找,“小白呢?我的猫呢?”
她问季月圆,“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季月圆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了,或许是怀孕期间将养得好,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愈发丰腴娇美。
“不知道,没看到。”
季月圆闲适自若地轻啜茶水,风轻云淡道。须臾,又吃吃笑一声:“有可能在宫里乱窜,被讨厌猫的人抓了,弄死了罢。”
若是李润乾在,季月圆绝不会用这种腔调和周琯讲话。
“贱人!”
积攒数月的怒火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周琯挥掌重重打向季月圆:“快把小白还给我!还给我!”
怀孕的人身子笨重,躲闪不够灵活,季月圆结结实实挨了周琯这一巴掌,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她们很快扭打成一团。
有愤怒加持,周琯始终占据上风。她像是魔怔了,理智全无,只知用尽全力去扇季月圆巴掌,一掌接一掌,扇到手心疼痛,连李润乾来拉架也不肯离开。
直到李润乾不慎将周琯推倒,她跌落在一堆碎瓷片中。
有鲜血从脸颊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周琯怔怔地用手去触摸鲜血流下的地方——摸到一堆碎瓷片,深深扎进她脸上的皮肉里;还摸到一手血,黏糊糊、暖烘烘。
“啊——”
有胆小的宫女尖叫出声,“皇后娘娘毁容啦!”
瑞雪兆丰年。
当天夜里,越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万里锦绣山河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美丽、格外静谧。
午夜时分,四下里一片苍茫,寂静的皇宫里突然传出一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
有宫人匆忙去禀报李润乾,“陛下,皇后娘娘爬到城楼上去了——还穿着与您大婚那日的吉服!”
李润乾赶到宫城上时,周琯正背对着他站在宫墙边缘。鹅毛大的洁白雪花在她正红色的婚服上盛放,凛冽寒风吹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衬得她如奔月的嫦娥,又清冷又孤独。
“李润乾。”
脸上被碎瓷片扎出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周琯眸色平静地望着城墙下的大好河山,头也不回地唤李润乾的名字:“我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比如自缢,再譬如服毒自戕,都是不声不响的。”
“但我偏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