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常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演技并没有脑海里想象的那么好。
就像她也没有意识到,她思索时的表情,掩饰什么的时候微颤的睫毛,稍微鼓起来的脸颊,其实都很明显。
裴映雪面色丝毫不露端倪,唇角却微微上扬,他看着她莹洁的侧脸,目光没有落在她所指的摊子上。
“那就去看看。”
这个小摊卖的都是木质的面具,刻成各种表情和模样,再漆上花花绿绿的颜色。
可能因为大部分卖给孩童或者青年男女,面具大多做得很夸张,要么是怒目圆睁的神灵,要么是凶神恶煞的鬼怪。
木工有点糙,颜色也上得奔放浓烈,但组合在一起,反而有种粗犷的美感。
卫清漪看了一圈,居然觉得都还不错,最后从里面挑了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兴奋地戴着给他看:“吓不吓人?”
她煞有其事地蹦跶了两步,还特意举起手,做了一个往前抓的姿势,模仿活尸的样子,可惜指甲没涂黑,估计少了点气势。
所以举到一半的手被他轻轻握住,顺势滑入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裴映雪拢住她的手,低头端详那张面具。
青面獠牙的恶鬼相,因为做得拙劣,看着反而并不怎么恐怖,双眼处的孔洞露出她含着雀跃的一双杏眸,眼珠剔透如琉璃,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他自然而然,不假思索地俯下身,隔着彩漆木质,在面具上轻吻了一下。
卫清漪一呆:“你、你干嘛?”
哪怕隔着面具,他的发丝依然拂过她下半张脸,淡香幽幽,如花雨落上肩头。
裴映雪的声音含笑:“你不是说,在内心想要亲近的时候,应该表现得主动一点么?我刚才看着你,就很想亲你。”
他总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直白。
卫清漪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那什么,这是在大街上。”
她已经感觉到有好奇的镇民在看他们了,加上刚才在戏台边那一茬,他们两个人几乎成了人潮中醒目的焦点。
裴映雪轻声道:“所以,不可以亲吗?”
“也不是……”
她抓住他的手腕,匆匆付过钱买下面具,小声说,“我们往外去一点。”
长街上行人聚集,他们往人潮的反方向走去,和向戏台中心去的人不断擦肩而过,像两尾逆着水流而行的鱼。
人太多,怕失散开,卫清漪下意识牢牢地攥着他。
裴映雪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依然稳稳交缠在一起。
她牵着他往前走,偶然碰得他手腕上的红绳摇晃,银铃铛不住作响,一声又一声,叮铃铃,像藏不住的心跳。
灯火照夜,天心月圆。
枫林镇中间蜿蜒着一条小河,潺潺湲湲,水流比溪大不了多少,但却是镇上人视为明珠的所在。
到入夜的时分,河岸两旁已经聚了不少人,灯火星星点点浮在夜色里,远远近近传来饮酒谈笑的声音,融进潺潺水音中,显得热闹又平和。
卫清漪从储物袋里随手掏出了两件外衫,在茸茸的草地上铺开,把那些吃食和零碎物件摆在旁边,然后和裴映雪一起坐在上面。
河水在几步外静静流淌,水面浮着三五盏河灯,暖黄的光晕随波摇荡,像是散落的星子跌进了河流中。
她抱着双膝,仰头望向夜空,那轮明月圆满得不可思议,清辉洒落,给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今夜的月色好漂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色照耀着天下所有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举头望月,思念亲人,这原本是中秋最圆满的寓意。
可对她来说不是,她如今身在异乡,甚至不知道这轮月亮,是否是家人看到的同一轮。
她仰着脸,忽然觉得明月亮得恍惚。
这时候,眼尾传来一抹微微的凉意,是他指尖触碰到的感觉。
裴映雪的手停在她的颊边,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干燥,没有泪水,更没有湿意,尽管她看起来或许会有。
他幽深的黑眸凝望着她,声音轻缓,像河中的流水:“你在难过?”
卫清漪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我只是有点想家。”
其实她有很多没有对人说过的事情,比如她偶尔也会觉得很孤单,就像梦境里,小时候的裴映雪那样。
然而她也无法对别人说出口,无论如何,她在这里终究是外来者,如果失去原身的那层身份,很多东西都不再属于她。
她甚至不敢,也不能让别人发现她不是原身。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只能无可奈何地扮演着另一个人,所以越处在人群中心的时候,反而越是觉得孤单。
那么……她对裴映雪的信赖,是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从开始裴映雪认识的就只是她,而非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