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迁不动声色,只拿眼神示意宋万。宋万会意,呛啷一声抽出腰间短刀,刀尖一挑,划开顶上麻袋,大手抓出一把米,凑到鼻端狠嗅几下,又捻起几粒丢入口中,咯嘣一咬,眉头登时拧成疙瘩:“王大户,这米陈了怕不止三年!还掺着砂石,硌牙!”
王大户脸上肥肉一跳,干笑道:“杜头领,这年景,有米便是菩萨!看您是个爽利人,老汉再添五百斤如何?”
杜迁蹲下身,手探入麻袋底部,抓出一把米,指缝间簌簌漏下的,果然混着黄沙。“王大户,”
杜迁慢条斯理,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柴大官人托我带句话,道是去年你在柴家庄借的那两千贯钱钞,若此番买卖做得地道,权当与你勾销了,如何?”
王大户捻佛珠的手猛地一停,半晌,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罢罢罢!算老汉撞见活阎罗!来人,给杜头领换上新米!”
他跺脚喊道。
后院伙计七手八脚换麻袋的当口,杜迁眼角瞥见墙角堆着些油纸包裹,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桐油味儿直冲脑门。“这是何物?”
他短刀一挑,划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副副叠得齐整的甲胄,甲片乌沉,锈迹斑斑。
王大户脸色唰地白了,汗珠直冒:“呃…是…是去年收的些旧货,破烂玩意儿……”
“多少银钱?”
杜迁眼中精光一闪。
“杜头领若看得上,五十副甲,算您三百贯!”
王大户擦着汗,压低声音,“这可是保命的家伙,比米粮金贵百倍!”
杜迁不再还价,只令宋万清点数目。日头西沉时,十辆太平车已装得满满登登,米袋上厚厚盖着稻草,那油纸包的甲胄,尽数藏在最底层。出城时,守门兵丁欲掀草查验,宋万早将一块碎银塞入他手心。兵丁掂了掂,嘴角一咧,挥挥手便放行了。
行出约莫二十里,天已黑透。来到一处险地,两边是乱石嶙峋的矮丘,中间一条官道狭窄崎岖。月黑风高,只闻车轮辘辘与虫鸣。
“杜头领,此地险恶,恐有剪径强人!”
宋万握紧了腰间刀柄,低声示警。
话音未落,前头官道上陡然立起几条绊马索!最前两辆太平车猝不及防,轰然翻倒,米袋滚落一地!紧接着,两旁矮丘上唿哨声大作,十余条黑影如鬼魅般扑下,手中兵器寒光闪烁,多是朴刀、铁尺,更有甚者,手中握着军中制式的钩镰枪!为一人,身形剽悍,面上生着老大一颗黑痣,手持一柄泼风大刀,凶焰滔天!
“呔!留下粮车财物,饶尔等不死!”
那面生黑痣的悍匪怪笑一声,声如夜枭,挥刀便朝领头的宋万当头劈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血腥气。
杜迁心头一凛,对方来势凶猛,绝非寻常草寇!事已至此,唯有一战!他厉声道:“并肩子上!护住粮车!”
呛啷抽出短刀,猱身而上,直取那悍匪侧翼。宋万也怒吼一声,举刀硬架!
只听“铛!铛!”
两声震响,火星四溅!杜迁、宋万只觉对方大刀势沉力猛,震得手臂麻,连退数步!那悍匪刀法凶悍,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反而将二人逼得连连后退!他手下喽啰也武艺精熟,配合默契,钩镰枪专锁兵刃,朴刀劈砍狠辣,转眼间已有三名兄弟倒在血泊之中!粮车暴露在敌人刀锋之下,情势岌岌可危!
就在千钧一之际,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呔!以多欺少,劫掠行商,算甚好汉!吃俺一斧!”
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道旁密林中,猛地窜出一条雄壮如山的身影!来人头戴范阳毡笠,身穿皂布直裰,身高九尺开外,膀大腰圆,面如重枣,一部钢针也似的虬髯戟张!他手中擎着一柄门板也似的开山大斧,斧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来势之猛,仿佛蛮荒巨兽出笼!
这巨汉也不多言,人随声至,巨斧已挟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横扫向围攻杜迁、宋万的黑痣悍匪!
那黑痣悍匪正杀得兴起,忽觉身侧恶风压顶,一股从未有过的死亡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他惊骇欲绝,顾不得杜迁二人,泼风大刀用尽全力回身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风陵口!火星如同烟花般爆射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