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放下弓,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看向失魂落魄的李三,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兄台开弓,只凭膂力,手肘过僵,气息浮躁难沉于丹田。弓弦满月时,心绪已乱,眼中只见铜钱,却失了‘钱眼’的方寸。强弩之末,其势已衰,准头自然偏了毫厘。”
他边说边拿起自己的弓,做了个示范动作,动作舒缓而精准,“射术之道,不在膂力,根基在腰腹。腰如磐石,腹似洪炉,力如根,劲透脊背。手腕需松活似风中柳条,引箭如臂使指,非是强‘射’,而是让它‘自往那钱眼里钻’。心静,眼准,意到,箭至。”
李三如同醍醐灌顶,死死盯着赵复那看似随意却蕴含至理的动作,猛地一拍大腿,出“啪”
的一声脆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着啊!着啊!俺怎就没想到!怪道每次全力开弓后总觉得气息不稳,箭飘忽!原来是腰腹未用上劲,手腕绷得太死!赵小哥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李某……心服口服!受教了!”
他对着赵复,深深一揖到底,态度恭敬无比,再无半分轻视。
“射箭算甚真本事?不过取巧罢了!”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压下了众人的惊叹。护院头领张猛提着杆镔铁点钢枪跳将出来。他身高八尺,红脸膛,络腮胡,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是庄上公认的第一高手,力大无穷,枪法刚猛。他看着赵复,眼中战意熊熊,显然并未被刚才那一箭完全折服,尤其他见赵复如此年少,更不信其近身搏杀的本领。“小娃娃!敢不敢与俺张猛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兵刃?!让俺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嘴一样硬!”
他声若洪钟,震得檐下积雪簌簌下落。
柴进忙道:“张猛!点到为止!不可伤了赵贤弟!”
张猛瓮声应道:“大官人放心!俺自有分寸!”
话音未落,他眼中精光爆射,更不答话,右脚猛地一踏地面,积雪飞溅!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裹挟着一股腥风直扑赵复!那杆镔铁点钢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尖一抖,瞬间幻化出三朵碗口大小、虚实难辨的森白枪花,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凄厉的破风声,分上中下三路,如疾风骤雨般罩向赵复周身要害!正是他在边军浴血拼杀中学来的绝技——“暴雨梨花枪”
!此枪一出,快若闪电,势如奔雷,枪花朵朵皆是杀机,在庄上从未遇过敌手!“好枪法!”
“张教头动真格的了!”
“小心啊!”
有庄客忍不住惊呼,仿佛已经看到那少年被枪花撕裂的惨状。
面对这夺命枪花,赵复却是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就在枪尖及体的刹那,他动了!身形如鬼魅般一个极小幅度的侧滑,险之又险地让过最致命的中路枪锋。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五指箕张,并非硬抓枪杆,而是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叼向枪杆中段力点后三寸的“七寸”
之处!五指如钩,指节瞬间力!
“嗯?!”
张猛只觉一股奇异却沛然莫御的力道从枪杆上传来,并非硬碰硬的阻挡,而是一股刁钻的拧转缠丝劲!他灌注在枪上的十成刚猛力道,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叼一拧,引得不由自主地偏转、失控!虎口剧震,长枪险些脱手!
“好小子!”
张猛又惊又怒,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沉腰坐马,双臂肌肉贲张如铁,欲要凭借蛮力强行稳住枪势,同时左臂微收,枪纂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撞向赵复肋下!这一下变招阴狠毒辣,尽显沙场老卒的本色。
然而,赵复似乎早已料到。他叼住枪杆的右手并未松开,反而借张猛回夺之力,顺势向前一送,同时身体滴溜溜一个旋转,如同风中飘叶,不仅巧妙地避开了枪纂的偷袭,更将自身旋转的力道叠加在枪杆之上!
“撒手!”
赵复一声低喝,如同龙吟!就在张猛旧力已泄,新力未生,枪杆因旋转之力而剧烈震颤、最不受控的瞬间,赵复的左脚看似随意地抬起,实则快如奔雷,精准无比地点在枪纂末端!
“当啷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杆重达数十斤的镔铁点钢枪,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脚,踹得如同离弦之箭般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噗”
地一声深深扎进三丈开外的冻土雪地之中!枪尾的红缨兀自剧烈颤动不休,出“嗡嗡”
的哀鸣!
全场再次死寂!张猛保持着夺枪的姿势,僵在原地,双手空空,满脸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浸淫多年的枪法,在这少年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你的枪法,过刚易折。”
赵复平静的声音打破沉寂,他走到雪地边,轻松拔起那杆沉重的点钢枪,倒转枪头,递还给呆若木鸡的张猛,“刺出便是十成死力,不留半分余地。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便是你最大的破绽。枪乃百兵之王,非是棍棒只知硬砸。枪法须留三分余地,存转圜变化之机,刚柔并济,方为至道。”
他边说,边持枪随意摆了几个架势,动作圆融流畅,刚柔相济,正是枪法精要所在。“看,若这般刺来,力贯枪尖而腰臂留力;俺若这般格挡,借力打力;你若再这般变招,直取中路……”
他寥寥数语,配合简洁精准的动作演示,三两下便将张猛赖以成名的“暴雨梨花枪”
拆解得支离破碎,破绽尽显。
张猛呆呆地看着,听着,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瞬间湿透。他浸淫枪法十几年,自以为登堂入室,此刻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眼前这少年对枪法的理解,简直到了返璞归真、宗师化境的地步!那举重若轻的破解,那直指核心的点评,让他心悦诚服,五体投地!“赵……赵大师!”
张猛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激动与无比的敬服,“张某……有眼不识泰山!武艺低微,坐井观天!今日得蒙大师指点,方知枪法真谛!张某……五体投地!愿随大师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跪,彻底折服了所有庄客。
“好!好枪法!好见识!”
柴进在廊下看得眉飞色舞,大声喝彩。他见赵复如此轻易折服了庄上最强的张猛,心中更是惊喜。然而,此时一个仆人匆匆将赵复所要的兵器抬了上来。
那正是赵复的盘龙棍,亦是民间所称的“梢子棍”
。此棍长约七尺(约2。1米),主体是一根约五尺长的硬木棍(棍把),坚韧沉重。棍把的前端,并非固定短刃,而是由一个精铁打造的圆环,连接着一根约两尺长、稍细些的短木棍(棍梢)。棍梢与棍把之间,仅靠那枚坚固的铁环相连,使得棍梢能如鞭子般灵活甩动。整根棍子通体黝黑,打磨得油亮,棍梢棍把皆无刃,但分量十足,一看便知是重钝兵器。铁环连接处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预示着它独特的杀伤方式。
盘龙棍入手,赵复的气质变得沉凝而专注。他手腕一抖,棍梢并未立刻甩动,而是随着他手臂的摆动,棍把带动棍梢,棍梢再带动铁环,出一阵轻微而独特的金属摩擦与木头破空的复合声响。这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有识货的庄客低呼:“是梢子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