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一座建在天穹木残桩上的城镇——一株直径过百米的巨树被拦腰斩断,树桩平面被改造成集市,边缘搭建起层层叠叠的吊脚棚屋。几十条绳桥从树桩延伸向四周的硅木,像垂死的巨蛛吐出的最后丝网。
陈稔在镇外一公里处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伪装。
他往脸上抹了混有硅尘的油脂,让皮肤看起来粗糙皲裂。脱下相对干净的外套,换上一件从基地带来的、沾满可疑污渍的工装。最后,他将苏砚给的长杖背在身后,调整姿态,让脊柱微微佝偻,步态带上长期负重导致的跛行。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在污染区讨生活的流浪商人。
镇子入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靠在棚屋阴影里打盹的老人。他们睁眼瞥了陈稔一眼,又合上,仿佛连判断来者是否构成威胁的精力都欠奉。陈稔顺利通过,踏入悬铃镇的主街。
嘈杂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机械运转的嗡鸣、能量工具切割金属的尖啸、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音调古怪的弦乐声。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劣质能量液的甜腻味、烤焦的虫肉腥气、以及永远无法散去的硅尘涩味。
街道两侧挤满摊位。
有人在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战前科技零件,标价高得离谱。有人在卖用变异植物研磨的致幻粉末,摊主自己的瞳孔已经扩散得不自然。还有人在卖“保险”
——其实就是几个武装佣兵的临时庇护承诺,付款方式可以是实物,也可以是信息。
陈稔缓慢移动,眼睛扫过每一个摊位,耳朵捕捉每一段对话。
他花了二十分钟,才走到镇子中心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有几个固定商铺,用加固板材搭建,门外挂着代表信誉的标识——有的是矿盟退役军官的徽章,有的是岚宗某位长老的私人印信,当然,可能都是假的。
陈稔的目标是角落里那间没有标识的棚屋。
店主是个独眼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打磨一块骨片。陈稔进门时,她头也没抬。
“有货?”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陈稔从背包里取出三块地球合金残片,放在柜台上。老妇人放下骨片,独眼扫过残片表面。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型扫描仪,蓝光掠过金属。
“纯度还行,”
她终于抬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换什么?”
“标准能量晶屑,三十个单位。医用凝胶五管。还有——”
陈稔顿了顿,“最近三个月的冲突热点图,越详细越好。”
老妇人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热点图?小子,你想找死可以选个痛快点的方式。”
“那就医用凝胶和晶屑。”
交易很快完成。陈稔将换来的物资装进背包,重量增加了五公斤。他转身要走时,老妇人忽然开口:“等等。”
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推过来。“附赠的。你刚才没问,但我觉得你需要。”
陈稔打开铁盒,里面是六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
“抗辐射增效剂,”
老妇人重新低头打磨骨片,“看你走路的样子,在污染区待了不止一个月。这玩意能让你多活几天。当然,副作用是最后死的时候比较难看——内脏会先液化。”
陈稔收起铁盒。“为什么?”
“因为你付钱爽快,”
老妇人说,顿了顿,“也因为你看那些尸体的眼神,不是恐惧,是计算。这种人现在很少了。多活几天,说不定能算出条活路。”
陈稔没再说话,点头致意,离开棚屋。
他在镇子西边的露天酒馆找到了目标。
那是两个矿盟低级管事,穿着略显脏污但还算完整的制服,坐在一张歪斜的木桌边,面前摆着几杯浑浊的液体。两人都喝得半醉,正用大嗓门抱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