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家湾就被一阵鸡鸣狗叫吵醒了。
林浩东在炕上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三叔公已经在劈柴了,斧头落在木墩子上出沉闷的声。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现白虎和马已经不在床上了。
推开屋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邓彪带人正在打扫院子,老猫蹲在枣树底下刷牙,苏媚端着一盆洗脸水往外泼,差点泼到白虎身上,两个人又在那儿拌嘴。
东哥醒了!邓彪喊了一嗓子。
林浩东走到水井边上,接了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激得浑身一哆嗦,困意全消。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接过三叔公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三叔公,今天村里的人能到齐不?
三叔公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昨晚让老四挨家挨户通知了,今天村口广场上开村民大会,家家户户出一个人。一百多户呢,少说能来七八十号人。
林浩东吃完饭,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筋骨。
白虎和马在旁边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聊今天的事儿,苏媚在旁边数数,气氛松快里带着点暗自绷着的劲。
上午九点半,村口老槐树底下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三叔公让人搬了几条长凳摆在前排,给年纪大的老人坐。
后面站着青壮年,抱着孩子的妇女蹲在树荫底下,男人们三五成群蹲在地上抽烟唠嗑,话题全是昨天那三车水和林三皮被揍的事。
听说三皮昨晚又带人去找浩东了?
找了,又怂了,灰溜溜跑了。
活该!让他卖四十块一桶!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今天浩东要跟他当面对质,看他还怎么横。
林浩东踩着点到了广场,身后跟着邓彪、老猫、白虎、马、苏媚五人,再往后是十个安保,一行十六个人整整齐齐走过来的气势,把原本嗡嗡响的广场压得安静下来。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林浩东走到长凳前排,在三叔公旁边坐下来。
时钟指向九点五十五。
村道那边扬起一阵尘土,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和昨天那辆皮卡一前一后开过来。
面包车在广场边缘刹住,车门拉开,林三皮跳了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但眼眶底下还泛着一圈青紫色。
身后跟着十来个人,白天看起来比昨晚更清楚——全是二十来岁的社会青年,有的剃着光头,有的染着黄毛,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吊儿郎当地晃着膀子。
林三皮走到广场中间,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坐在四周围的村民,嘴角扯出一个笑:嗬,人挺全乎啊。咋的,开批斗会?
没有人接他的话。
村民们看着他,表情从畏惧变成了漠然,又从漠然里透出一股忍耐了很久的厌烦。
三叔公坐在长凳上,竹杖拄在身前,声音不大但清晰:三皮,今天叫你来,是浩东的意思。他说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水的事说清楚。你来了就好。
林三皮把目光转向林浩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吧,说什么?我卖我的水,犯法了?你们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拉倒。
你卖水不犯法。林浩东站起来,走到广场中间,跟林三皮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的距离,一个沉稳,一个虚张声势,对比鲜明。
但你把镇里送水的车堵在外面,不让免费水进村,逼着乡亲们只能买你的高价水——这叫强买强卖。
我堵路?林三皮嗓门提了起来,我那是修路!路坏了不能走车,我自组织人维修养护——
哪条路的路坏了用大石头堵路中间?林浩东打断他,你修路修了半个月,修好了吗?石头还摆在那儿呢。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林三皮的脸涨红了,指着林浩东: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卖水怎么了?一桶二十升卖四十块,童叟无欺!比城里市便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