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曜沉默了一下。
“那种样子……还是不记得的好。”
他突然开口。
“为何?”
宁却尘有些诧异。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清秀白皙的脸,将近一年的滋养,已养回来不少血色。
他的手在宁却尘腰间点了点,道:“你怀阿梧之时受了不少苦,那般痛苦的回忆,还是不要记得的好。”
“若是当真有的选……朕反而希望你能不经历那些痛苦。”
“那怎么行?!”
宁却尘下意识瞪大眼,摇了摇头。
“我不怕受苦……若无当初那些苦,又怎会有这般活泼可爱的阿梧?”
见苍明曜没有回答,宁却尘一时愣住,将他的不知如何作答当作了漠然,当即心脏就沉了一瞬。
他微微后退一步,从苍明曜的怀里站出来,垂下头,露出苍白细长的脖颈。
手指蜷紧了衣摆,宁却尘尽力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也是,陛下有那般多皇子公主,自然不在乎是否再多阿梧这一个……”
“阿宁!”
苍明曜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握住了宁却尘的手,“不是你想的那般!”
宁却尘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明显苍白几分,声音也颤抖,却还试图强作镇定。
“阿宁明白自己身份卑微,罪臣之子,也无显赫官职,能得天子青睐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该再妄想太多,只是……”
宁却尘眼睛红了,强忍着咬紧了唇。
“只是阿梧无辜……”
苍明曜立时瞪大了眼,“你竟在气这个?!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何意思?!”
宁却尘喊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再度咬紧了唇。
并非他一时气急,而是长久来点点滴滴的压抑疑惑堆积在心,终于在此刻爆发。
自宁却尘苏醒以来,除却前三日他无力行走,住在御书房中养病,其后接近半年的时间,他再未离开过澜潇苑半步。
从前他再不济,也是苍凌渊的臣子,纵使未被授予大官职,却也会帮着天子处理些要事政务。
可自他昏迷醒来之后,再无人递文书案要过来,每日里除却养病修身,就只能看看书,或者与阿梧玩来磨磨日子……
起初他以为是他身体未愈,底下人不敢劳烦他,可这么久了,他早已恢复如初,精力如前了。
宁却尘虽不问,心底却默默有了忖度……
天子后妃皆是如此,后宫不可干涉前朝内政,他一个承过天子宠幸,为陛下诞下过龙子之人,又怎能还算得上“近臣”
呢?
所以他慢慢不再自称“臣”
,亦不再过问朝政……
“你原是误会了这个?”
苍明曜气极哑然,“那你为何不早些问朕?!”
“陛下日理万机……”
宁却尘小声嘟囔。
见向来万事藏于心中的宁却尘难得露出了点委屈的表情,苍明曜心中犹如被巨石堵住,半天喘不上气来。
指了宁却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声道:“你心中有疑,便该早些来问朕才是。”
宁却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看苍明曜。
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更加容易胡思乱想,没有而立之人历尽千帆的从容,在意之人的一丁点小忽视,都会引得这位少年臣子心乱如麻……
宁却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印象中的苍凌渊,是沉稳严谨、心思缜密的。一个君主收了自己的臣子当枕边人,还叫这位臣子为他生下皇嗣,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苍凌渊卧薪尝胆数十年,无数次破釜沉舟、险中求生才登上皇位,争得如今的宏图霸业,又怎会为了他这区区一个枕边人而得罪了那么多亲官重臣?
宁却尘自不敢自负在苍凌渊心中能有多大位份,那般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愿意接受他的爱意,他本该感恩戴德了。
可又难免有些委屈。
他的才学诗歌、谋略策论皆为苍凌渊所教,十几年来寒窗苦读,晨钟暮鼓,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是如今,这个授予他一切的男人,又亲手将一切夺了回去,“宁却尘”
这个他所起的名字,从此在青史笔录上,就只是一个一笔带过深宫妃嫔,甚至连妃嫔都不是。
阿梧也被他牵连,本该是入宗祠、上玉牒的正经皇子,却连字辈都未被授予,随他住在这破落小院里,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