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婿,今日真是多亏你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捅到村长跟前……”
许家老大低声骂了几句。
宋聿不觉得自己脸有那么大,李德全大概本来就只是吓唬吓唬许家罢了,不过他也没声张。
许大娘子炒了一个白菜一个腊肉,没油没盐就算了,腊肉只有薄薄几片,宋聿倒也不在乎这些,一门心思等着许金。
“相公……”
一道靡顿的轻呼。
宋聿侧头,便看到双儿站在门边,眼圈发红似乎哭过,嗓子也有点哑。
“出去!没看到我们在喝酒!”
许家老大呵斥,双儿可不许进他许家堂屋。
宋聿伸出手:“阿许,过来。”
许金迈进门槛,许家老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许金竟敢违背长辈!
少年将手递进他手里,宋聿摸到一片温凉,便知道刚才那些吵架声肯定让阿许和他堂弟听到了。
“正是新年,也不便过多打扰,我和阿许就先回去了。”
宋聿起身。
许家老大老二已经醉了,还想拉扯他,“再喝两盅!嗝!再喝两盅!”
许大娘子和许二娘子也假惺惺地来劝,那种假热情让宋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闪身躲过他们的拉扯,懒得再寒暄,带着许金离开了许家,一路上,身旁人格外沉默。
第27章
日头偏西,落日余晖倾洒在地,两人影子被光影拉长。
宋聿注意到少年在揉眼睛,“眼睛疼吗?回去煮个鸡蛋滚一滚,不然明天眼睛要变鱼泡了。”
许金破涕为笑:“相公看看,现在是鱼泡眼吗?”
少年又撒娇了。宋聿凑近仔细看了看:“有点红肿,还是很俊俏,先别揉了,小心发炎。”
许金低头走着,看着自己夕阳下的倒影,整洁的长袍就连影子都比他从前的破布烂衫整齐,他眼前不禁又浮现许良长了冻疮的十个指头。
许良红痣鲜艳,又长在眉心,五官也清秀,大伯娘大概从看到襁褓婴孩的那一刻,就想好了把许良卖多少钱。
尽管指着许良嫁给有钱人家,家里的杂物活儿却一直都是许良干,一双手粗糙得和许金一模一样,许良还不被允许出门,比地主家的仆役还不如。
刚才他们在房里,许良一声不吭,冷静地听着大伯娘二伯娘吵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和许金说,他已经答应大伯娘不会反抗,会老老实实嫁给有钱老爷,讨好老爷帮衬家里。
“为什么?”
许金问,他知道许良不愿意做这些。
许良轻声笑了一下,“我逃不掉的,要么跑出去被山匪糟蹋,要么嫁给糟老头子,这后一个,我如果有家里这几个人帮衬,才不会被那老爷家的小妾啃成骨头架子。”
许金张了张嘴。可是,许家人也是一群吞金白蚁,许良又该怎么办呢?
他没问出口,许良也再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金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留给许良就出来了。
“阿良见到那盒面脂很喜欢,他的手已经裂得血丝都出来了。”
许金哑着声音,“阿良要洗一家人的衣服,还要做饭打扫院子,喂猪喂鸡,他的手比我的手严重得多。”
“那盒面脂加了芦荟和蜂蜜,应该对他有效。”
宋聿安慰地握紧他的手,“你大伯娘准备把他许给哪家?”
“听说是城里一个鳏夫,三任妻子都病死了,有人说他打妻子,也有人说他就是克妻。”
许金顿了一下,“阿良说大伯娘想要六十六两,那鳏夫没有答应,却放下话,他娶不到,旁人也别想娶。”
宋聿回忆着,死了三任妻子的,城中似乎只有那么一个,“此人有问题,衙门正烦他这案子,怀疑他杀死了三任妻子,但还没找到证据。”
“那不能让阿良……”
许金一惊,却又顿住,大伯娘不会管许良的死活。
“我们注意着,如果真是许配给那个鳏夫,就告诉你大伯娘那个人要是打死许良,他们可就少了一笔稳定的钱,许良再也帮不到他们了。”
宋聿说道,“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应该会换个人。”
至于其他的,宋聿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插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村子里的人隐约有点排斥双儿。
相公想出的办法,比自己那些要好多了,许金最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我不知道阿良想做什么。”
“没人能完全了解别人的想法。”
宋聿轻轻捏了捏阿许的手,“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好。”
少年清朗的眼眸水润润地,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宋聿握紧他的手,缓缓地朝着家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