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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溢(第1页)

姜莱是在焙第三道火的时候,现那些茶叶不对劲的。她蹲在焙间里,面前是一只烧炭的焙笼,炭火已经烧透了,正在出均匀的暗红色光。她用焙筛把已经揉捻好的茶叶铺上去,放在焙笼上,让炭火的温度缓缓穿透茶叶的纤维。这是武夷岩茶制作过程中最关键的工序——三道火,每一道火的时间、温度和翻动的次数都有严格的讲究。她的手很稳,焙筛在她手中均匀地晃动,茶叶在筛面上缓慢地翻转着,每一片都在吸收着炭火的温度。

她已经在这间茶坊里待了将近一个月了。茶坊在武夷山深处一个叫“岩下村”

的地方,是她外婆留下的。外婆做了一辈子岩茶,七十岁那年忽然不做了,把焙间锁了,钥匙挂在灶台旁边的钉子上,再也没有打开过。外婆去世之后,她回来收拾遗物。她在焙间的墙角找到了那只铁皮盒子,盒子边角已经生锈了,盖子有些变形。她撬开盖子,里面装着十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茶叶,纸已经黄了,边角一碰就碎。她把那些茶叶拆开,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茶条紧结,色泽乌润,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凑近闻了闻,有一种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旧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陈味,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润过的气味。她又拿起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每拆开一包都能闻到同样的气味,那股气味像是已经被压入了茶叶的纤维中多年,每一次拆封都被唤醒一次,在她的鼻腔里缓慢地弥散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确认着这批茶叶的存在。她数了数,一共十七包。

她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岩下村,把那间焙间重新打开。焙间的墙壁和地面被炭火反复熏陶了太多年,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褐色包浆。她花了两天时间清理焙间,扫掉积年的灰烬,用湿布擦拭墙壁和地面,把焙笼和焙筛搬到院子里晾晒。她按照外婆留下的笔记,从晒青、晾青、摇青、炒青、揉捻到烘焙,一步一步地重新做了一遍。她采摘的鲜叶来自茶山外围那几片外婆经营了多年的茶园,茶树不高,叶片肥厚,叶脉清晰。她把晒青的竹匾放在院子里,让午后的日光穿过那些叶片,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来潮湿的岩土气味,混着初秋的草木香。她傍晚收回竹匾,把已经萎软的叶片倒进摇青桶里,开始摇青。她按照笔记上的时间,把第一道火焙完的茶叶拿到灯光下看,茶叶的颜色比正常岩茶略深一些,边缘微微卷曲。她泡了一壶茶,喝了一口,茶汤在舌面上化开,那种岩茶特有的“岩骨花香”

在口中缓慢地扩散开来。可当她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泛起了一股说不清的苦味,不是那种茶叶正常的收敛感,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溶解的味道。她放下茶杯,在焙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片茶叶,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茶条在她指尖碎成了细小的颗粒,落回桌面上,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她确认着它的存在。

那天夜里她重新翻开外婆的笔记。笔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磨损了。她翻到后面几页,看见外婆记下了每年做茶的天气和收成。她翻到后面几页,外婆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茶山最深处有一片老枞,不要采,不要焙,不要喝。那片茶树的根须已经扎得太深了,它们吸收的已经不只是土壤里的矿物质。”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外婆在纸页的边缘写下了一行更小、更轻的字:“那片茶山下的岩层里,有东西。已经很久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石阶在两侧越来越茂密的树丛中逐渐变窄,快要被杂草和灌木封住。在穿过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几棵老茶树,树干粗壮,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青苔。她走到最近的一棵茶树前面,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叶片比普通岩茶的叶片更厚,边缘有一层极其细密的锯齿状。她凑近了闻,有一种极淡的气味,像是雨水浸透岩石之后散出的那种气味,又像是被反复浸润过的旧陶器的气味。她又在周围绕了一圈,摘了一小把老枞的叶片,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焙间之后,她把那些叶片单独焙干。她把炭火烧透,把焙筛放上去,在那片老枞的叶片上,她看到了更多的纹路,像是从叶片内部向外延伸的,沿着叶脉的走向分叉,形成了一层极其细密的网络。她凑近了看,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极其暗淡的幽光,像是正在缓慢地向她的目光展示着某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信息。她泡了一壶茶,茶汤的颜色比普通岩茶要深,呈现一种暗褐色的半透明状,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从舌面传向她的后脑勺。那股气味重新回到了她的舌面上,正在沿着她的喉咙向下延伸,在她的胃里缓慢地扩散开来。

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泡了几次那片茶园的茶叶,每一次喝完之后,她都会在焙间里坐一段时间,感受那股气味在她体内的扩散,感受它正在以极慢的度沿着她的血管向上延伸,在她的心脏附近找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以更慢的度,开始适应她体内的温度。她把那片茶园里采回来的茶叶单独存放在一只锡罐里,放在焙间最里面的架子上。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开罐子闻一下那股气味,确认它是否生了变化。那股气味正在逐渐变淡,像是正在被时间缓慢地吸收,又像是在那些已经被焙干的叶脉深处,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调整着它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找到那片茶园,她只是觉得当她下一次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上去的时候,那些茶树的叶片已经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它下一阶段的转化。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在穿过那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时,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湿润的气息。她穿过岩壁,那片坡地还在,茶树还在,那些青苔还在,像是时间在这片山坡上凝固了,不曾流转过。她走到那棵最老的茶树前面,用手抚摸了一下它的树干,树皮上的青苔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然后在她的目光中缓慢地回弹了回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确认着它的存在。她摘了几片叶子,包好,返回焙间,再次焙干,再次冲泡。那些叶片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在新的茶汤中,重新向她传递着那段已经被焙过太多次的旧频率。而她自己也正沿着那条已经被反复焙过的旧路径,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那些已经被焙过太多次的茶汤中,等待着它下一次以更慢的度,重新穿透她舌面上尚未完全接收的剩余介质。当她下一次端起茶杯的时候,她现自己已经能够预判那股振动的走向了,她只是不知道当那股振动最终完全停歇之后,她是否还能辨认出自己在茶汤冷却前所到达的位置。她只是觉得,当她最后一次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下去时,那些茶树已经不需要她来采摘了。它们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了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旧岩韵,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她闭上眼之前,用她身体深处的记忆,替她完成了那段最后一次的吸收。她只是那些旧岩韵被完全吸收之前,最后一个让它通过自己身体来完成定位的人。在那些茶汤被完全咽下之前,她以她自己的方式,用她已经不再需要确认的触感,沿着那些已经被焙过的叶脉,让它在她体内找到了它最终的停留位置,然后关上焙间的门,让那些锡罐在架子上安静地待着,等待着下一轮炭火被重新点燃。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泡那片茶园的茶叶,她只是觉得当她的嘴唇最后一次碰到那只茶杯的边缘时,那些旧岩韵已经以她无法追踪的方式,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穿过那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以它自己的方式,在那些已经干涸太久的旧叶脉中,完成了它最后的吸收。而她只是那些旧岩韵在完成最后一次伸展之前,依然坐在焙间里的人,在那些已经被三道火焙过的茶条被锡罐完全密封之前,用她的舌头和喉咙和胃壁,沿着那些已经被焙过的旧岩韵,在那些茶汤完全冷却之前,在自己的身体里,为它找好了最后一段可以驻留的位置。然后她会把那些旧岩韵的余味留在她的舌根下方,在那些已经被焙过太多次的旧频率被完全吸收之前,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那些尚未被记录的年岁中,以她自己的方式,让它以它自己的度,在那些已经被焙过太多次的旧叶脉中,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未被记录的伸展。然后她会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走回焙间,在那些炭火完全熄灭之前,以她自己的方式,让那些旧岩韵以她已经能够识别的节奏,在那些叶脉与茶汤之间,替她完成最后一次未被记录的延长。她不知道那些茶树还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继续生长,她只是觉得当她的手指最后一次沿着那些茶条的表面移动时,那些叶片已经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以她无法追踪的度,在她不知道的方向上,完成了它最后的伸展。而在那之前,她将以自己的方式,沿着那些已经被焙过太多次的旧岩韵,完成最后一次未被记录的接收,让它在那些茶汤完全冷却之前,成为她生命中最后一道未曾被完全记录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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