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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保单(第2页)

江亭的手心开始出汗。周怀安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说:“你爸在这里干的时候,经手了很多单子。他替那些死了的人把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了。后来他走了,他手上那些没做完的单子,就一直空着。”

江亭问周怀安他爸手上还剩下多少单子。周怀安说,不多,可都是些棘手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名字,是你爸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让他来看看。”

江亭在周怀安对面坐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动,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照片上父亲的笑容,和他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终于开口了:“那我现在能开始吗?”

周怀安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八仙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簿子,摊开在桌面上。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被划掉了,有的还留着。周怀安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这单,你接不接?”

江亭低头看那行字——“张福贵,男,柳溪村人,生前与人合开一间豆腐作坊,欠合伙人李秀兰钱款三百元未还。死后魂困于村口老井内,已三年。”

周怀安看了看他:“三百块,不多。可这钱不还,张福贵的魂就出不了那口井。”

江亭跟着周怀安走出了那间老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村道灰白。他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巷子尽头停了下来。周怀安指了指路边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周怀安说:“他就困在这里面。”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井沿上,低头看着那块盖着井口的木板。木板底下,一个人已经在黑暗中待了三年了。井水很浅了,他站着,水漫到他的脚踝。他就在那里站着。

江亭的掌心贴在井沿上,没有感到寒意。他感觉到一种极轻极细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水下缓慢地呼吸。他觉得井底有声音传上来,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远处咳嗽。他站了一会儿,问周怀安:“我能把那张单子接了吗?”

周怀安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江亭。江亭在那张“投保与理赔书”

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水在纸纹里洇开。周怀安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回了铁皮盒子里。

那年秋天,江亭在柳溪村住了下来。他没有回省城,把那张旧照片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底下,每天早晚看一眼。他每天按照周怀安交给他的簿子,挨家挨户地去走那些“未完成的单子”

。有时候是替人送一笔钱,有时候是替人传一句话,有时候只是替人去坟前烧一炷香、放一束花。那些单子都不难,只是琐碎。他做完一件,就在簿子上划掉一行。

那些单子做完以后,他会在簿子上划掉那一行。划掉的行数越来越多,剩下的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别人完成遗愿,还是在这些被遗忘的契约中,替自己慢慢找回一些东西。

入冬以后,那张簿子上只剩最后一单了。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是“江福生”

。他的父亲。备注那一栏写着:“欠江亭一句‘对不起’。”

这张单子上,没有写还需要他替谁还钱、替谁传话、替谁上坟。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翻遍了那张纸的正反面,没有其他的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盖章,什么都没有。可他认得那行字。那是他父亲的笔迹。不是周怀安写的,是他父亲自己写的。他在这张保单上,把自己也写成了需要被替的亡魂,等着他儿子来签收。

江亭在那间老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张纸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些笔画的走向,最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支周怀安给他的钢笔,在那张单子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纸面在他的笔尖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合上那本簿子,把它放在柜子最上层,和铁皮盒子并排放着。那支钢笔被插回了笔筒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八仙桌底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柳溪村住了将近一年,把那本簿子上所有的单子都做完了。那支钢笔他用得越来越顺手,握笔的姿势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他有时候在灯下低头写字,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纸上的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坐在那张八仙桌前面,在煤油灯下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他最后一次坐在那张八仙桌前面,周怀安站在旁边,把那只铁皮盒子推到他面前:“这里面的东西,该你收着了。”

江亭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支钢笔、那张“投保与理赔书”

、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摞泛黄的纸,是他父亲经手过的单子。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周怀安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说:“柜子里的档案,你可以留着,也可以烧掉。你自己决定。”

江亭抱着那只铁皮盒子,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灰砖老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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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柳溪村住了将近一年,最后一天,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走出村子,没有再回头。那只铁皮盒子被他装在背包里,沉甸甸的,走一步就撞一下他的后背。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那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他没有看里面的东西,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放进盒子里。他合上盖子,抱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背起来,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继续往外走。走出去很远他也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那些单子会从黑暗里重新浮现出来。那道墙会重新围拢,那张桌子会重新摆好。当他再次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另一个人会坐在煤油灯后面,抬头看着他说:“你就是来面试的那个?”

他会说:“是。”

然后他会坐下来,在那张泛黄的纸的末尾,签下那个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被签过无数遍的名字。

一个月后,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从铁皮盒子里掉了出来,落在了背包夹层底部。他把它重新放回去,和那几张已经泛黄的“投保与理赔书”

压在一起。他卷起那摞单子,把铁皮盒子盖好,塞回床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会再打开它。他只是觉得,那只铁皮盒子里的东西,早就不是他该守着的东西了。它是属于那个村子、那间老屋、那盏煤油灯的。他只管在它们再次干涸之前,替它们把那些已经写满名字的旧档案,一本一本放回属于它们的格子。父亲的那张保单,他已经签了字了。那张白纸上的债务已经划掉了,剩下的,是一些他还不清、也无需再还的东西。它们在每一张泛黄的保单背面,在那些他替亡魂签下的名字里,在那些被他划掉的、和那些尚未被划掉的旧债里,安静地沉浮着,等着他某一天再次推开那扇门,在煤油灯的光里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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