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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引术(第1页)

她从省城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到县城,又换了一辆摩的在山路上颠了近两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灰黄色的山坡上,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她站在石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对着石碑比了一下——石碑还在,可照片上那几个字已经只剩下浅浅的笔画了。她把照片塞回口袋,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村里走。

她是来奔丧的。她奶奶死了。三天前接到村长的电话,说老太太走得很安静,睡梦中没了气息。她赶回来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香火缭绕,纸钱灰飞。她跪在灵前烧了一夜的纸,膝盖磨出了血泡。亲戚们散去了,她一个人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火光映着她的脸。

第二天一早,她去后山给奶奶上坟。坟在后山坡上,新土还没干透,石碑是新打的,上面刻着奶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沿着后山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棵树,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她停下来,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觉得那棵树很眼熟,像是小时候来过。她走近几步,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深,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笔画。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笔画,是字的痕迹。

她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树皮,把那些被包住的笔画一点一点地抠出来。那个字被她抠全了,像一片正在慢慢剥落的旧叶子,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质。那是两个字——“宝”

和“安”

,中间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秘密的印记。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那不是普通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在那些被遗忘的仪式和古老的记录中见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两个字的名字她很熟悉——“宝安”

,是奶奶的小名。

李宁玉不是普通的乡村女子。她表面上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小职员,回老家奔丧。可真正让她从省城赶回来的,不只是奶奶的死讯,是奶奶死前最后几天里,通过一个不起眼的村口杂货铺,用她能找到的全部气力,拼凑出了一声警告。那些线索夹在祭品里,写在买来的纸钱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塞进了她那件压在柜底的旧棉袄的夹层中。她发现了那些字迹的时候,手指在棉布纤维里反复摸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拆开棉袄夹层,里面是一小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棉布。她展开棉布,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他们来了,他们在找魂。”

她不知道“他们”

是谁,可她知道能让奶奶用血来留话的“他们”

,一定不是普通的什么人。白鹤村偏僻,可兵荒马乱的年头,再偏的村子也免不了被各种势力路过。李宁玉的任务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断线索的。有人怀疑白鹤村背后连着一盘更大的棋。她奶奶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可她握着的那条线,能牵出整个区域情报网的最后一截绳头。

她下山以后没有回老屋,而是拐进了隔壁周婆婆家。周婆婆九十多岁,耳不聋眼不花,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花生。李宁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问她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周婆婆手里的花生停在半空中,浑浊的眼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有个后生,半个月前来的。背着个黑皮包,在村里住了三四天,到处打听你奶奶的事。问他做什么,他说他是写县志的,来收集老人家口述的历史。可他不像个写字的,走路没声,看人的眼神不像看活人。”

周婆婆把花生放回簸箕里,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奶奶那几天就不对劲了。白天不出门,晚上也不熄灯。她说她听见有人在敲她的窗,半夜三更的,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

李宁玉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三长两短,是军统内部最常用的一组合码。她问周婆婆那个后生叫什么名字。周婆婆想了想,说他不说名字,只说姓陈,别人都喊他陈先生。李宁玉又问陈先生住在哪里。周婆婆指了指村尾方向,说陈先生住在村尾那间空了很久的老祠堂里。

白鹤村的老祠堂在村尾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灰白色的青砖墙,两扇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旧木头。她推开门走进去,祠堂不大,供着几排牌位,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在祠堂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正要走,忽然看见供桌底下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盒子。她撬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符咒。每一张纸的背面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最近的日期是半个月前,名字那一栏写的是“李刘氏”

——她奶奶的名字。她把那些纸塞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把铁皮盒子放回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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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宁玉没有回老屋。她在村尾那棵老槐树后面蹲了一整夜,眼睛盯着祠堂的大门。月亮很大,照得祠堂的屋顶白花花的。子时过后,祠堂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高高瘦瘦的,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背着手。他走到祠堂前面的空地上,站定,抬起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系在祠堂门口那根石柱上。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细小的蛇。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回了祠堂里,关上了门。

天快亮的时候,李宁玉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走到那根石柱前面,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红绳是温热的,像人的皮肤。她解下红绳,收进了口袋里,然后沿着那条小路走回了老屋。她不知道那根红绳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看见那个陈先生把那根红绳系在石柱上的那一刻起,这个村子就不再是普通的村子了。这座祠堂里藏着的东西,和那些被画在纸上的符号、那些被血写在棉布上的字迹、那根系在石柱上的红绳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东西。它能把一个人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装在那些铁皮盒子里,像保存一封旧信一样保存下来。

奶奶活着的时候,一定察觉到什么了。她知道那些人不是来写县志的,不是来画符的,他们来找的是她奶奶脑子里那些被藏了几十年的情报。那些情报不在任何文件里,是奶奶用活人的记忆存下来的。他们没办法从她嘴里撬出来,就用那些符咒、那些红绳、那些铁皮盒子,把她脑子里那些记忆一条一条地抽出来,存在那些纸片上。

李宁玉是在第二天傍晚再次走进祠堂的。这次她不是来查探,是来把那些纸片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的。她蹲在供桌前面,把暗格里的铁皮盒子取出来,撬开盖子,把里面的纸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装进带来的牛皮纸袋里。她正准备把铁皮盒子放回暗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有人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你动了我系在那根柱子上的东西。”

她站起来,转过身。月光从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很年轻,皮肤白得不像话,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看着她,她的后背抵着供桌的边缘,那根红绳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烫。

“你是谁?”

“你奶奶知道我是谁。她没告诉你,是怕你也被装进那些纸片里。”

李宁玉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她能感觉到纸袋在微微发烫,像那些纸片在她手心里重新活了过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他的手指细长,像是常年浸泡在某种液体里。她忽然想起奶奶的棉袄夹层里那行用血写的字——“他们在找魂。”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问他到底是谁。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那个人朝她走过来,她往后退,膝盖碰到了供桌的边缘,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他的嘴巴动了动,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你奶奶的魂,在我这里。你要不要替她拿回去?”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和她口袋里的那根一模一样。李宁玉盯着那根红绳,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心跳在这片静止中越来越响,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李宁玉是在第三天夜里才知道那些纸片是什么的。她在老屋的油灯下,把那些纸片一张一张地展开,对着火光辨认上面的字迹。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不是符咒,是一种文字,一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她在那些文字里找到了自己奶奶的名字,笔画深深地刻进纸片的纤维里。除了奶奶的名字,还有一些名字,都是已经死去多年的人。那些纸片被烧成了灰。她撬开盒子,把那些铁皮盒子从祠堂暗格里拿了出来,她要把它们全部烧掉,烧得干干净净。

她把那只铁皮盒子放在灶台上,划了一根火柴,扔进盒子里。火苗从那些纸片的边缘升起来,吞没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那些名字,照亮了她身后的墙壁。那些纸片被烧化了,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她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灰烬慢慢冷却,用火钳把它们拨了拨,灰烬底下露出了一个东西。一小块黑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她把那块骨头从灰烬里夹出来,洗干净,对着灯看。骨头不大,弯曲的,像是一截指骨。指骨的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截指骨攥在手心里,在灶台前坐了很久,等到天色从墨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她才站起来,把那只铁皮盒子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回了墙角。

她没有离开白鹤村。她在那间老屋里住了下来,像奶奶一样每天坐在门口剥花生。村里人以为她是舍不得奶奶,想多住一阵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等。等那个人再次出现,等那根红绳再次系上石柱,等那些铁皮盒子再次被装满。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就像那些纸片里的魂一样,它们不会自己走掉,它们会一直留在那些盒子里的,像一段未写完的文字,悬在时间之外。

月亮升起来了。她推开老屋的门,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小路走到村尾的老祠堂前面。那根石柱上系着一根新的红绳,不是她口袋里那一根。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小片折叠的纸条,她解下来展开,里面只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像蚂蚁爬过的痕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截指骨放在一起。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要找的人是谁,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根红绳从石柱上解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这根红绳的下一段了。它要牵着她的魂,走向新的方向,走向那个唯一能接住她的人。

她走回祠堂里,在供桌前面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系在了供桌的一条桌腿上。红绳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她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祠堂。

她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月亮已经偏西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不知道那根红绳会把谁引来,也不知道下一个从红绳里找到她的人,会是一个替她善后的同事,还是另一条线上派来灭口的黑手。她走出村子,在山路上停下脚步,回身望去,村里的房舍和山坡上的坟地在月光下安静无声,她朝白鹤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条红绳的末端还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个还在呼吸的、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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