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碧纾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走廊很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纸箱在地上被人拖动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管还在闪,在她的影子周围画出一圈一圈忽明忽暗的光晕。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在日光灯管闪烁的间隙,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她动的,是影子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孙碧纾低下头。脚踝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管恢复正常的白光,地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直到影子完完全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脚下。
她没有把这个插曲告诉任何人。她开始随身带一把美工刀,放在工装的口袋里,刀刃朝外,刀尖朝下。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只是觉得手上的东西重一点,心里就没那么怕了。
那个箱子还是在。
她每天晚上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面,看着传送带在十二点准时启动,看着那个白色纸箱从黑暗中滑出来,滑过分拣口,滑过扫描仪,滑过那些埋头工作的工人们身边,停在自己的位置。
那天夜里,十二点零三分,白色纸箱又出现了。可是这次,它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它的后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包裹。
和白色纸箱一样大小,一样尺寸。它不是从传送带的起点滑过来的,是从分拣站深处那个废弃的货区方向滚过来的,像一个被人从黑暗中推出来的皮球,滚到白色纸箱旁边,停住了。
孙碧纾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两个并排的箱子,脑子嗡嗡地响。她放大监控画面,只看清了一个角落——那个多出来的包裹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单子上的字体已经模糊了,发件人信息也被遮盖了大半,可收件人的地址清清楚楚。
“白鹭镇分拣站。夜班值班室。”
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孙碧纾。
她盯着屏幕上的自己,感觉腿有点软。她不知道是谁把这东西寄来快达速递的,可她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从监控室出来,沿着走廊走到分拣区。
传送带还在转,分拣工们还在低着头干活。那两个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白色纸箱和她名字的包裹并排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对等了很久的兄妹。她走到那个包裹前蹲下来,它的封口没有用胶带封死,只是交叉盖着,像一本被人翻过的旧书。
她用美工刀轻轻挑开盖口。里面是空的。
可内壁上粘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她把它撕下来,凑在灯下看。照片上是一间很大的厂房,灰白色的水泥地面,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厂房的中央堆满了纸箱,纸箱堆得很高,几乎够到了天花板。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日期——2026年10月17日。她愣了好一会儿,那是明天。明天,白鹭镇分拣站夜班,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
她把照片放回那个包裹,把封口重新盖好,走回监控室。她把那张照片塞进工作服的贴胸袋里,拉好拉链。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她的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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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她一直盯着监控屏幕寻找答案,却从来没想过问自己——是谁把箱子送来的,是站在传送带旁边的人,还是被困在传送带里面永远也下不了班的人。
那天夜里,孙碧纾没有下夜班。她坐在监控室的折叠椅上,眼睛盯着屏幕,从凌晨一点等到早上五点。传送带上那些包裹一件一件地被分拣工搬走,装进笼车,推到装货区。一直到最后一件包裹被搬走,传送带停了,整个分拣区空荡荡的,只剩下她。
那两个箱子还在一起。白色纸箱和写着她名字的包裹,并排停在传送带尽头,像一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它们的旧友。她没有去碰它们。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天亮了。
她想起来了。
去年双十一那天夜里,分拣线上很忙。有一个人倒在她不远的地方。那个倒下的人叫小何,是上一条分拣线的夜班工。人没了以后她才知道小何不姓何,叫何世荣。可他名字的事后来再也没人提过,站里的人只叫他“小何”
,把他存在过的痕迹压缩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称。
孙碧纾那时候刚升组长不久,正忙着带新人,她甚至没有过去看一眼。
小何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急救室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后来他妈妈从贵州赶过来,在站长办公室哭了一场,站里赔了钱。事就算是了了。没有人再去关注那倒下去的传送带底下渗出的是什么液体,没有人把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又不是血的东西当成一回事。
那个箱子,就是小何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个。它被遗留在分拣线上,被无数个包裹压在底下,被传送带拖着往前走了一段,卡在转弯的地方,没有人去捡,没有人敢去碰。它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它在那条流水线上活了过来。它学会了呼吸,学会了流血,学会了在午夜十二点整把自己从黑暗中推出来,等着下一个碰它的人。
孙碧纾没有拆那个白色纸箱。她把那个写着她名字的包裹从传送带上取下来,拆开了。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样东西——一个U盘,很小的,银色的,插口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她把U盘插进监控室的电脑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视频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分拣区中央,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对着镜头自拍。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有血丝。他身后的传送带上堆满了包裹,机器在嗡嗡地转,工人们在低着头分拣,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我叫何世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我在快达速递白鹭镇分拣站干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我搬了十万个包裹,磨坏了四双手套。”
他把手套举到镜头前,很旧的蓝色线手套,指腹磨得发白,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我想回家。可是站长说货量大,走不了。我跟我妈打电话说再干几天就回去,干完这批货就回去。可是不知道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干完。”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碰过那个箱子了。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的手刚碰到那个箱子,机器忽然停了,所有人都停了。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个箱子在呼吸。”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套摘掉。他的手指甲是青紫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碎屑,很细的,灰白色的,像骨头磨成的粉末。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我只知道,我走不了了。从碰了那个箱子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这条流水线上,困在这些包裹中间,困在这个永远也下不了班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笑了。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凉。
“如果我走了,下一个碰这个箱子的,会是谁呢?会是你吗?”
画面定格在他的笑上。
孙碧纾把视频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下去,她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表情,她形容不出来,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的表情。她知道她逃不掉了,她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小何走了一年了,可他还在这里。他困在传送带里面了,困在那个白色纸箱里了,困在他死之前最后触碰过的那一堆还没分拣完的包裹之中。他走了,可他走不了。
他的魂困在这里,需要一个活人碰那个箱子,碰了,他就能从那个箱子里出来了。碰了的人,会替他困进去。困在那个永远在转的传送带里,困在那些永远分拣不完的包裹里,困在那个永远下不了班的白鹭镇分拣站,夜班,凌晨三点,最安静也最吵的时候。
孙碧纾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了裤兜里。她打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用他的电话找到了小何家属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来了——是小何的母亲。她的声音很老了,像一阵风就能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