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胡文乐起来,发现林瑶不在屋里。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找到了她。
后院不大,种着几畦菜,还有一棵老槐树。林瑶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又转回头去。
胡文乐走近几步,看见她挖的是一个坑。坑里放着一个木匣子,已经挖出来一半了。
“这是啥?”
林瑶没答话,把木匣子完全挖出来,捧在手里,站起来。木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刻着三个字:林氏祖。
“这是我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
林瑶说,“每一代,都要往里头放一样东西。”
她打开木匣子。胡文乐往里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一缕头发,一枚铜钱,一张发黄的纸,一颗牙齿,还有一块褪色的红布。
“这是啥意思?”
林瑶指着那缕头发:“这是我曾祖母的,她嫁过来那天剪的。”
指着那枚铜钱:“这是我曾祖父的,他咽气那天含在嘴里的。”
指着那张发黄的纸:“这是我祖母的嫁妆单子。”
指着那颗牙齿:“这是我祖父掉的最后一颗牙。”
指着那块褪色的红布:“这是我妈嫁过来时戴的红盖头。”
她合上木匣子,看着胡文乐。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瑶吗?”
胡文乐摇头。
“瑶是美玉的意思。可林家的女孩,名字里的那个字,不是随便起的。”
林瑶说,“我哥叫林峰,峰是山峰,高,险,走的人少。他死了。我叫林瑶,瑶是美玉,贵重,值钱,可玉是要被人攥在手心里的。”
她顿了顿。
“我就是那块玉,要攥在你手里。”
胡文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瑶把木匣子放回坑里,埋上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该放的东西还没放,”
她说,“等放满了,林家就没人了。”
胡文乐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以后咱俩的孩子……”
林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愿意生?”
胡文乐愣住了。
林瑶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第五天,胡文乐回了自己家。
他爸他妈看见他回来,脸色都变了。他妈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文乐,委屈你了……”
胡文乐摇摇头,没说话。
他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的那些老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家的老照片里,从来没有爷爷奶奶年轻时的合影。只有爷爷一个人的,奶奶一个人的,从来没见过两个人一起的。
“爸,爷爷奶奶的合影呢?”
他爸愣了一下:“啥合影?”
“就是结婚照那种。”
他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奶奶不是咱村的,是从外地来的。嫁过来的时候,啥也没带,连张照片都没有。”
胡文乐心里一动:“奶奶姓啥?”
“姓林。”
胡文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林瑶说的话——“林家祖上传下来的”
。想起那个木匣子里那一代一代的东西。想起林瑶说“等放满了,林家就没人了”
。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契不是二十八年前签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一代一代,林家的女儿嫁给外姓的人,生下的女儿再姓林,再嫁出去。像一根线,串着一代一代的人,怎么也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