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爷爷的事,村里没人敢提。那是你爷爷的一块心病,也是咱老李家的一块疤。”
九爷慢慢说起那些旧事。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李德厚年轻时出去闯荡,去了新疆,去了青海,去了好多地方。他在外面没混出名堂,年纪大了想回来,在老家扎根。可他回来时,宅基地已经被他大哥,也就是李天命的爷爷占了。
“那宅基地是你爷爷和你二爷爷共有的,爹妈留下的。你爷爷说你二爷爷出去那么多年,早该把地让给他。你二爷爷不服,吵了一架。吵完你二爷爷就走了,说再也不回来。谁知道……”
九爷叹了口气。
“谁知道他根本没走远。他就住在村口那土地庙里,住了好几年,没人知道。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他死在庙里,身子都硬了。你爷爷没敢声张,连夜把他埋了,就在庙后头。后来庙塌了,更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李天命问:“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临死前还在念叨,”
九爷说,“念叨他弟弟,说对不起他。他让你爸去找,可你爸去哪找?几十年了,谁知道埋哪儿?”
李天命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那枚铜钱上的字。他翻出来,凑到灯下仔细看。铜钱背面刻着字,极小极细,像针尖划的,以前没注意到:
“李天命,甲子年腊月廿三亥时生。”
他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辰八字。
他怎么知道的?
他攥着那枚铜钱,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李天命去了后山乱葬岗。他二爷爷的新坟已经立起来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李德厚之墓”
。他跪下来,烧了纸,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二爷爷,”
他说,“我是李天命,您侄孙子。您安息吧。”
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李天命竖起耳朵听,那声音渐渐远了,渐渐散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座新坟静静地立着,和周围的旧坟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压在心里的那团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拿走了。
年后李天命回广东继续打工。那枚铜钱他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摸出来看看,铜钱还是那枚铜钱,绿锈斑斑。
可有一天,他翻过来看背面,发现又多了一行字:
“李家坳后人李天命,送终。辛丑年腊月廿九。”
那是他给二爷爷上坟的日子。
李天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铜钱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响着那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地说——
“命……命……命……”
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讨命的“命”
,是认命的“命”
。是认下这份血脉牵连的命,认下这份从未谋面却终究相遇的命。是他李天命的名字里,本来就带着的那个“命”
。
他把铜钱塞回衣服里,贴着心口,那一点冰凉渐渐被体温捂热。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远处传来除夕的鞭炮声。又一个新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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