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说,“是你姥姥那一茬。三年了,花一直开。每年添点新土,添点新灰,它们就一直开。”
新灰?
王雪婷的脑子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了。
那晚她失眠到凌晨。窗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敢出去看。
第三天,大年三十。
她妈从早上忙到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母女俩吃了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她妈就说困了,早早睡了。
王雪婷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瓶出神。花香一阵阵飘过来,甜丝丝的,她却觉得那味道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发晕。
凌晨一点多,她听见后山方向传来隐约的歌声。
很轻,很飘,像风穿过竹林,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她推开窗,歌声更清晰了——是女人的声音,调子很老,像是什么民谣,歌词听不清。
她想起昨夜她妈去后山“添土”
。今夜,又是谁在唱?
王雪婷穿上衣服,拎着手电筒,又去了后山。
这次她没走那条路。她绕到花田另一侧,从矮树丛里钻过去,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往下看。
月光底下,那片花田边站着七八个人。
全是女人。老的少的,都穿着深色衣服,围成半圈,面对着那片。她们轻轻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那首老歌,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妈站在最中间。
王雪婷屏住呼吸。她看见她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蹲下身,把布包里的东西撒进花田。月光照在那东西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
像灰。
歌声停了。那些女人一起蹲下身,把手伸进花田里,轻轻拨弄着土。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们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梦呓。王雪婷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可仔细听,那嗡嗡声里分明有字——是人名,一个一个的人名,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她听见了姥姥的名字。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村里这些年走的人。
然后她听见一个名字,让她浑身发冷。
王雪婷。
她自己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手电筒掉在地上。那些女人一起转过头,月光照着她们的脸,白的,像一张张纸。
她妈的脸也在其中。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洞的,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
她妈没有应声。
那些女人重新转回头,继续拨弄着土,继续念叨那些名字。歌声又响起来,这回王雪婷听清了歌词:
“种花的人啊,埋在花下头
看花的人啊,白了少年头
花开一季又一季
人走一秋又一秋
今年的花种收好了
明年的人啊,还在这儿候……”
王雪婷转身就跑。
她跑下山,跑过村道,跑回家,把自己锁在屋里。她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抖到牙齿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