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寿鞋,冰冰凉凉,是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摸,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一路摸到他的脸,停在他眼皮上。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长生,我是你妈。”
陈长生猛地睁开眼。
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眉眼和他有七分像。她正低头看着他,眼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妈等了二十三年,”
她说,“等你爹来换我。可他没来,自己先走了。”
陈长生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妈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据说是产后风,他根本没有记忆。可眼前这张脸,和父亲压在箱底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
“你爹欠我的,”
她说,“当年他穷,娶不起媳妇,托人从山里买了我。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他舍不得花钱送医院,就那么看着我死。他跟我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可他没还,他先走了。”
她的手抚上陈长生的脸,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替他还。”
陈长生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那只手按在他眼皮上,冰凉刺骨,像要把他眼珠子冻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要你的命,”
那个声音说,“我只要你三十六天。替我在棺材里躺三十六天,让我出去透透气。三十六天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路。”
陈长生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爹……”
“你爹已经走了,”
她说,“他欠我的,我还得跟他算。可棺材里得有人躺着,这是规矩。你替我躺三十六天,我出去找他。等找到了,再回来换你。”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里的哀求和绝望,和他爹临死前那张没合上的嘴太像了。
“好。”
他说。
按在眼皮上的手松开了。他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化成一阵黑烟,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陈长生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软得像一摊泥。
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走了,可棺材里还有一个人。
他。
他答应了替她躺三十六天。可三十六天后呢?她真的会回来换他吗?还是说,三十六天后,他会变成第二个她,等着下一个替死鬼来“换班”
?
鸡叫第二遍时,他听见棺材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堂哥的声音:“长生?长生!天亮啦,快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一截一截往外拱。他伸手一摸,是一缕头发。
女人的头发。
从自己嗓子眼里,慢慢长出来的头发。
那天早晨,堂哥打开棺材盖时,陈长生已经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堂哥问他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哑了。
从那以后,陈长生住回了老屋。他白天沉默地干活、吃饭、晒太阳,夜里躺进那口黑漆棺材。堂哥请了无数医生、先生,没人能让他再开口说话。
三十六天期满那天,堂哥早早来到老屋,想把那口棺材烧掉。可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陈长生坐在堂屋门槛上,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沙哑的、生锈般的声音:“哥。”
堂哥扑过去抱住他:“你好了?你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