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恩琪说,“执念了了,魄要散了。”
但陈建国突然站起来,扑过去抱住纸人:“别走!阿明!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
这个动作违反了所有规则——活人直接触碰有魄纸人,而且是在情绪激动时。
纸人在他怀里突然不动了。然后,缓缓地,纸做的手臂抬起来,抱住了陈建国。
龙恩琪看见,纸人的脸上,墨画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一个微笑。
接着,纸人迅速褪色、变脆,在陈建国怀里化作了灰白色的纸灰,簌簌落下。
陈建国捧着那捧纸灰,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龙恩琪在册子上记录:“癸卯年七月十五,周明魄散。执念了,无憾。”
她数了数,暗间里还有九十三个纸魄。外婆的魄还在架子上,微笑着。
她摸了摸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已经淡了很多。身体也不再总是发冷。
陈伯说得对,这不是一份容易的工作。但每送走一个纸魄,她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会轻一点。像是在替那些来不及好好告别的人,完成最后的仪式。
她开始系统学习纸扎技艺,不是为了谋生,是为了更好地“收容”
。她发现,纸人的精细程度直接影响安抚效果——越像真人,魄越容易“认出”
自己,也越容易释怀。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龙恩琪在作坊里练习扎纸人。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她扎的是一个老农,根据册子记录,这位老人一九六〇年饿死,执念是“想吃饱一顿饭”
。
扎到一半时,她听见身后有声响。
回头,看见架子最顶层的那个纸人外婆,不知何时已经转了个方向,正“看”
着她。
纸人的嘴,墨画的那条线,微微张开。
然后,她听见了外婆的声音,很轻,很慈祥:
“琪琪,可以了。外婆要走了。”
纸人开始褪色,从鲜艳的蓝布褂子开始,颜色一点点淡去,最后变成素白。然后,素白也淡去,变成透明,像一层雾气,消散在月光里。
架子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小撮纸灰,形状像一朵小花。
龙恩琪没有哭。她走过去,把那撮纸灰收进一个小香囊里,挂在脖子上。
她知道,外婆的执念了了。
从那天起,她正式接手了“”
。不是全职,她还在城里的博物馆工作,修复古画。但每个月都会回老宅几天,安抚那些等待的纸魄。
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怕过。但后来发现,它们更怕——怕被忘记,怕没人记得它们来过这世上一遭。”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做个记得的人。”
龙恩琪说,“然后,帮它们学会忘记。”
她脖子上那个香囊里,纸灰越来越多——都是成功送走的纸魄留下的。每多一撮,她就觉得肩上轻一分。
像是在替这个世界,分担一点点重量。
一点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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