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火车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七岁,躺在老宅的床上发高烧。姑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灵芝啊,姑婆对不住你。但宫家的女人……总得有一个留下来,守着这些脏东西。你爸带你走了,那就让姑婆来吧。”
然后姑婆拿起一把银刀,割开了自己的腹部。
不是取灵芝的阑尾,是取自己的。
她用自己新鲜的脏器组织,混合血灵芝,做了那个药傀。所以药傀才会那么像人,才会那么怨恨——因为它的“主料”
根本不是什么死婴,是姑婆自己的血肉。
而姑婆取灵芝的阑尾切片,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让药傀和灵芝产生连接,好让药傀在二十四年后去找灵芝时,她能认出它,解决它。
这是姑婆设下的局。用自己残余的生命,培养一个药傀,等灵芝长大成人,有能力时,回来解决这个宫家最后的罪孽。
梦醒时,宫灵芝满脸泪水。
她终于明白姑婆临终前那句“他来讨债了”
是什么意思。不是别人来讨债,是姑婆自己培养的药傀,来讨姑婆欠它的——一个完整的人生。
回到研究所,宫灵芝提交了辞职报告。导师很惊讶:“你不是刚申请到国家基金吗?怎么突然……”
“我想研究点别的东西。”
宫灵芝说,“民间医药里的伦理问题。”
她在郊区租了个小院子,开始整理宫家祖传的医案。不是那些邪门的药傀术,是真正救人的方子——治疗疟疾的青蒿用法,处理外伤的止血散,缓解哮喘的定喘汤……
每整理一个方子,她就免费公布在网上。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感觉到腹部那道疤痕在发痒。不是病理性的痒,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感。
她知道,那个药傀没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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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婆的那部分组织,已经和她的身体产生了永久性的连接。就像移植的器官会有细胞记忆一样,那片组织里残留的姑婆的记忆和人格碎片,正在慢慢融入她的意识。
有时她会突然想起一些从未经历过的场景:炮火连天的战场,简陋的产房,深夜的深山采药……那是姑婆的记忆。
有时她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动作:把头发挽成老式的发髻,用特定的手法切药材,哼唱一首早已失传的采药歌……那是姑婆的习惯。
她在变成姑婆,又不是完全变成。
就像姑婆当年用药傀延续她的生命一样,现在,她用身体承载着姑婆残余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宫家女人的宿命:一代一代,用身体做容器,承载着家族的秘密、罪孽和传承。
但这一次,宫灵芝决定换种方式。
她不把它当作诅咒,而是当作遗产——姑婆七十年的行医经验,对千百种药材的深刻理解,对病患的悲悯之心,都随着那些记忆碎片,慢慢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在网上开的免费药方咨询,越来越精准。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懂,她总是回答:“不是我懂,是我们懂。”
我们。
她和姑婆,和宫家世世代代行医的女人。
她们成了一个共同体,一个跨越生死的医药传承。
而那个小院子,慢慢被人叫作“灵芝堂”
。来看病的人说,那里的药特别灵,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女大夫,看病时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和透彻。
只有宫灵芝自己知道,那不是沧桑,是两代人的岁月。
也不是透彻,是看过了生死的另一面,知道有些病能用药治,有些债只能用命还。
而她,正在用自己余生的每一天,还宫家欠下的所有债。
用一种更干净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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