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到第二十段时,金瞳开始发抖。他感觉到自己在消失,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抹平。但他不能停,因为蚕在恢复活力,丝网重新亮起,那些恶业残影被重新束缚。
天快亮时,他喂掉了最后一段能轻易割舍的记忆——大学毕业论文通过时的喜悦。
蚕安静下来,暂时饱了。
金瞳瘫倒在地,浑身冷汗。他检查自己的记忆宫殿,发现整整一面墙空了。那里原本存放着他二十五年来所有快乐的瞬间,现在只剩一个个空相框。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记忆宫殿的最深处,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开了条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蚕房,和他家的一模一样。蚕房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茧人,三四岁,蜷缩着,身上缠着细细的丝。
那是他自己。
童年的自己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重复着一个口型:“为什么丢下我?”
金瞳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残影。他告诉父母,父母带他看医生,医生说他是幻觉,是精神分裂的前兆。他哭闹,说真的能看见。父亲打了他,母亲哭着求他“正常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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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家衣柜里,对自己说:“把这些奇怪的能力关起来吧,关得深深的,再也别出来。”
他把自己关于残影的所有记忆、所有感知,打包,压缩,塞进了意识最深处的那扇门后。然后,他“正常”
了,考上大学,离开村子,成为城市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直到现在。
茧里的童年金瞳伸出手,丝线从指尖长出,缠向成年的他:“你回来了。该把我们合起来了。”
金瞳没有躲。
丝线缠上他的手腕,凉意渗透皮肤,钻进血管,逆流而上,直冲大脑。被封印的记忆如洪水决堤:
三岁,看见祖母身上缠着无数丝线,每根线都连着一个村民;
五岁,发现自己能随手“扯”
下别人身上不好的残影;
七岁,因为这份能力被孤立,被当作怪物;
然后,自我封印。
记忆融合的瞬间,他明白了“茧师”
的真正含义。
不是被动地喂养蚕、承受恶业。真正的茧师,是“织茧者”
——用人们的恶业残影为丝,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净化之茧”
,将整个村庄包裹其中。茧内时间停滞,恶业被永久封存,而村民们得以活在没有罪孽记忆的清明之中。
代价是,织茧者本人会成为茧的一部分,永远困在其中,意识清醒地守护着这个脆弱的平衡。
祖母、祖父、小姑、哥哥,都是自愿成为茧的一部分。他们不是在承受惩罚,是在执行一场延续了四百年的、沉默的救赎。
金瞳走出记忆宫殿时,天已大亮。
他回到蚕房,把手放在三个茧人共同的丝线上。意识顺着丝线延伸,进入茧的内部。
他看见了:
祖母蹲在一片纯白中,双手不停地做着喂蚕的动作,每喂一次,就有一缕黑气从丝网某个光点中被抽走,在她掌心化作蚕食,被她喂给不存在的蚕;
祖父在重复着修补丝网的动作,哪里出现裂缝,他就在那里编织;
小姑在整理光点,把混乱的残影分类排序;
哥哥……哥哥只是个胚胎般的茧,还没有完整的意识,但也在本能地吐丝,加固着这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