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楚。”
赵老头喝着茶,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
“我爸在那年七月之后,左臂受了伤,您有印象吗?”
赵老头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顾师傅啊……他是个好人。那伤……他说是整理档案时被锈铁划的,感染了。”
“真的吗?”
顾枭寒盯着他。
赵老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既然问到这里,我也不瞒你了。那年七月,西山确实送来一批旧书,里面有一本……很邪门。书皮摸起来像人皮,上面的字是红色的,像血。顾师傅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当天就把书单独拿走了。过了几天,他回来的时候,左臂缠着纱布,纱布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东西,像脓又像油。”
“他说书怎么处理了吗?”
“他说烧了。”
赵老头压低声音,“但我后来听西山来的人说,那本书没烧干净。烧书的第二天,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一张纸,纸上红字还在,纸烧焦了但字没烧掉。顾师傅又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人就蔫了,三个月后就……”
顾枭寒谢过赵老头,直奔西山。
西山离镇子三十里,早年是乱葬岗,后来封山育林,已经很少有人去了。顾枭寒在山脚下问了几户人家,老人一听“乱葬岗”
和“烧书”
,都摇头摆手,不愿多说。最后是一个放羊的老汉,抽了他一包烟,才吞吞吐吐地说:
“是有那么回事。98年夏天,确实有人在乱葬岗烧东西,烧了三天三夜,火是绿色的,烟是黑色的,味儿可难闻了,像烧死老鼠。后来下了场雨,雨都是酸的。再后来,就没人敢去那边了,说夜里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还有人在念经,但念的听不懂。”
“现在还能听见吗?”
“偶尔吧。”
老汉眼神闪烁,“尤其下雨天,或者月圆夜。去年有个采草药的,在那边迷了路,天亮才出来,说看见一张纸在地上爬,纸上红字像虫子一样动。回来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呢。”
顾枭寒心里有了底。书灵的残页确实还在乱葬岗,而且还在活动。
他等到月圆夜,带上家谱里记载的“焚书工具”
:一包雷击枣木的锯末(家谱说能破邪)、一瓶雄鸡血混朱砂的液体(封灵)、一把祖传的铜柄匕首(匕身刻着镇文),还有一捆特制的线香——香里掺了犀角粉,家谱说点燃后能让书灵显形。
乱葬岗在深山坳里,早年埋的多是无主尸骸或横死者,后来林木茂盛,坟头大多平了,只剩些残缺的墓碑半埋在土里,像一排排歪斜的牙齿。月光很亮,照得林间白惨惨的,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顾枭寒找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从痕迹看,这里应该就是当年父亲烧书的地方——地面有一块焦黑的圆形痕迹,寸草不生,二十多年了还没恢复。他在空地中央插上线香,点燃。香烟不是笔直上升,而是打着旋儿,朝东南方向飘去。
他跟着香烟走。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棵老槐树下。槐树已经枯死,树干中空,树洞里黑黢黢的。香烟飘进树洞,在里面盘旋不散。
顾枭寒用手电照向树洞。洞底有东西——一张纸,折叠着,纸面焦黑,但折叠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把纸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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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展开的瞬间,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确实是《血髑髅考》的残页,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的红字还在,而且比家谱里描述的更诡异: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凸起来的,像血管一样在纸面上轻微搏动。纸的材质也很怪,不是纸,更像……风干的人皮,还能看见细微的毛孔。
残页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当他凝视时,那些字开始扭动、重组,最后变成了他能读懂的句子:
“骨为柴,肉为薪,魂为火,可炼不灭身……”
刚读完这一句,残页突然从他手中飞起,悬在半空,纸面完全展开,上面的红字像活过来的蚯蚓,纷纷从纸面钻出来,在空中扭结成一个人形——没有五官,只有大概的轮廓,全身由血红色的字迹组成,不断流动、变幻。
书灵成形了。
它“看”
向顾枭寒,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也没有嘴),是直接响在顾枭寒脑子里的声音,和八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更清晰,更饥渴:
“顾家的血脉……我认得这味道……你父亲伤了我,但没杀死我……现在,该你替他偿还了……”
书灵朝顾枭寒扑过来。那些组成它身体的文字像一条条血红色的触手,伸向他,要钻进他的七窍。
顾枭寒向后急退,同时抓起一把雷击枣木的锯末撒过去。锯末沾到书灵身上,发出“滋滋”
的声响,冒起白烟,书灵发出一声尖啸,动作顿了一下。顾枭寒趁机掏出雄鸡血朱砂瓶,咬开瓶塞,朝书灵泼去。
血砂泼在书灵身上,那些血字触手立刻缩了回去,书灵的身体变得暗淡,但它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愤怒。它放弃了人形,重新散成无数血字,像一群红色的飞虫,从四面八方包围顾枭寒。
顾枭寒挥舞铜柄匕首,匕首划过的地方,血字纷纷避让,不敢靠近。他这才注意到,匕首上的刻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和家谱里的某些符咒图案很像。
书灵似乎忌惮这把匕首,但它很狡猾,不再正面攻击,而是钻进了地下。顾枭寒正警惕地环顾四周,脚下的土地突然松动,几只白骨手爪破土而出,抓住他的脚踝。
是乱葬岗的尸骨,被书灵操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