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欣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织机停了。
就在织机停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堂屋里死一般寂静,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没了。但那些浮在布面上的人脸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它们齐刷刷转向孙颖欣,没有瞳孔的眼睛“盯”
着她。
然后,最中间那张脸开口了。没有声音,但孙颖欣脑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孙家的织娘……你坏了规矩……”
是外婆的声音。
“外婆?”
孙颖欣颤抖着问。
“一滴眼泪……只能织一个影……”
那声音继续说,“你滴偏了……眼泪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混进了什么?”
“你的恐惧。”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凄婉,“你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我们……你的恐惧染了布……布封不住我们了……”
话音未落,布面上那些人脸开始往外挤。它们挣扎着,扭曲着,像要从二维的布里挤进三维的世界。布面被撑得凸起,形成一个个人形的鼓包。
孙颖欣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看着一双手从布里伸出来——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瘦骨嶙峋,指甲很长,朝她抓过来。
就在那双手要碰到她时,南屋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棺材盖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是外婆。
不是遗体,是站着的,走动的外婆。她穿着入殓时那身藏青色寿衣,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鲜红,在烛光下像个纸扎的人。但她的眼睛睁着,没有神采,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外婆一步步走到织机前。那些从布里伸出来的手像是碰到滚油一样缩了回去,布面上的人脸也迅速淡化,消失。
外婆看着孙颖欣,嘴唇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欣欣……拿剪刀……”
孙颖欣愣住。
“快!”
外婆的声音突然尖锐。
孙颖欣手忙脚乱地从织机旁的工具篮里翻出剪刀。外婆接过剪刀,没有剪布,而是剪开了自己的寿衣领口,露出脖子。
孙颖欣看见,外婆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青紫色,已经溃烂,渗着暗黄色的脓水。那绝对不是上吊的痕迹——上吊的勒痕是斜向上的,这道勒痕是水平的,像被人从后面用绳子勒过。
“看清楚了?”
外婆的声音恢复正常,甚至有点温柔,“这就是你外婆真正的死因。”
“是谁……”
“不重要了。”
外婆摇头,“重要的是,我的最后一滴眼泪,不是悲伤,是恨。我用这滴恨织布,织出来的不会是‘’,而是‘怨影纱’。怨影纱封不住魂,只会引来更多的怨魂。”
她指着织机上那匹布:“这匹布已经废了。但它还有点用——它能帮我找到真相。你愿意帮我吗,欣欣?”
孙颖欣看着外婆,又看看那匹布。布面上,眼泪溅出的那个“眼睛”
形状的痕迹正在扩大,中心慢慢变得透明,像一扇窗户。透过这扇窗户,她看见了一幅画面:
一个月夜,海边礁石上,两个人在争吵。一个是年轻时的外婆,另一个是个男人,看不清脸,但身材高大。男人突然从背后勒住外婆的脖子,用绳子缠了一圈,用力收紧。外婆挣扎着,手在空气中乱抓,最后不动了。男人把绳子打了个结,把外婆的尸体拖到水边,推进海里。
画面到这里就模糊了。但孙颖欣认出了那个男人脖子上的一块胎记——像一片枫叶。
她猛地看向姨妈房间的方向。
“是她男人。”
外婆的声音很平静,“你姨父。三十年前,他赌钱欠了债,想偷我藏在织机里的金镯子。我发现了,他要灭口。”
孙颖欣浑身冰冷。她想起姨妈突然发病,想起姨父这几天一直不在家,说是去县里办事。
“那滴眼泪……”
她喃喃道。
“是我死前流的。”